莫大芳压住他的肩膀,微微摇头,让他忍下来。
跨越四五家铺子,文奕社到了。
这里上下两层,酷似茶馆,布置更为文雅。
一楼坐满了近乎三成,二楼人影绰绰,看不清多少人。
莫大芳来回环视,四面墙挂了许多笔墨,无一例外,都是论题。
圣人无情或有情?
良知先天或后天?
决讼理大或情大?
时政之优在宽松或严厉……
视线回来,只见中央一方高台,台上两排桌椅相对。
其余人留在高台下,莫大芳、朱芝上了台。
最高的书生已在高台入口,手持一把木锤,“咚”的敲响台阶旁挂的铜钟。
楼上楼下顿时安静,文弈社内所有人望向高台。
“在下朱芝。”朱芝站在台上,四下拱手,后指向莫大芳。
他扬声说道:“此人认为,言辞多名不符实,我道言辞名符其实。今日,我二人定要论一论,世人言辞是名符其实还是名不符实!”
“望请诸君在此以做见证!”
他望着莫大芳,正正经经的作揖,“白鹭书院朱芝,请教。”
莫大芳抬眼,竟不是论手纸的名实?
不过,都来了,他也就笑着回了一礼,“不敢当,灵安县勤远堂莫大芳。”
两人撩袍落座,台上来了四个掌记,均分作陪在两排桌上,各自铺好笔墨纸砚。
朱芝理了理袖子,底气十足的率先开口,“夫言辞者,语言之道,心述外达也。名者,言辞之枢要,物之界定也。”
“是故,言以表叙,名以辨物。言发于心达于外,名定于属别于异。”
“物以物其所物而不过焉,实也;实以实其所实而不旷焉,位也……”
“等等!”文绉绉的话听的头疼,莫大芳站起来抬手打断。
“朱郎君,复述前人思想说到底就是在掉书袋,你若真化为己用,还请用所有人可理解的话说出来。”
他点了点自己耳朵,“某不曾读过圣贤书,听不懂咬文嚼字的之乎者也。”
他话一出,楼上楼下轰然大笑。
朱芝脸色瞬间涨的通红。
他捏紧拳头,憋的喘了粗气,拍案而起。
“莫大芳!你不读圣贤书,不得言辞内蕴,怎敢言之凿凿名不符实?你视文弈社的辩论如同儿戏?”
面对诘责,莫大芳歉意拱手,“未明说,某有过。可郎君没有询问,某也不知文奕社这般场面。”
瞧那双几欲喷火的眼,他娓娓说道:“某虽不读圣贤书,但圣贤用的语言与你我,与在场所有人一无二致。”
“日用而解其意,天下人都可得。”
“劳烦朱郎君,舍了文言。你既是跟某辩论,还请用某能听懂的常语。”
“哈哈哈……有趣!”
二楼有人大笑,那人趴在栏杆上,冲高台喊道:“那位朱郎君,圣贤平日里说的也是常语,你不用常语,难道真如莫郎君所言,没有将圣贤遗言化为己用?”
“放肆!无礼!”最高的书生一脸气愤。
圆脸的书生也开口维护,“朱芝兄博闻强记,你这般辱他,非君子所为。”
那人“嘁”了一声,“我不过多问一句,一顶小人的帽子扣下来,那多问两句,莫不是猪狗不如?”
“狂徒!”
“当……”二楼悠扬的金鸣回荡,堵住高涨的争势。
一条挺拔的人影立在东方的雅阁窗口。
金鸣落下,他淡淡道:“辩论期间,闲杂人等噤声,违者离开。”
“是吴社长……”
“今日见了真人……”
“……吴社长在……”
众人难掩惊喜,窃窃私语的议论,吴社长不得不再次强调,沉声道:“安静!”
“……”
他语气加重,在场众人纷纷哑了声,朝他拱手,不敢再言。
耽误许久,朱芝也已恢复如常,他重新说道:“表述内心所想,离不得言辞。使用言辞,离不得事物之名。”
“名可以划定万类分别,区分此物与彼物。以名指物,而此物之名正是此物,不曾指了其它物,这是实。”
“实精确于其实,这就是名符其实。”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眼中嘲讽浓郁,“言桌,则必有桌之形体;言椅,则必有椅之物性。”
“敢问莫兄,你可会指了椅子而言桌子?”
莫大芳往后靠去,直到靠在椅背上,才眯眼微笑。
他内心佩服朱芝的才思敏捷。
双十年华,思辨能力可见一般,不怪乎他同行几人隐隐以他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