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长嘉审视疏离的目光下,裴琅只觉涩然。
“为取得周瓒信任,我的确不择手段,对此我无颜辩解,你便当我如今已为争夺权势变得面目全非。”
“你厌极了我,我心如刀割。可绥绥,我仍旧不悔,不悔我所做的每个抉择。”
裴琅声音沙哑:“那日曲江你说的不错,我心中有刺。但你并不知晓,这根刺已经一点点深入骨髓,从而侵入我的血肉之躯。我已无法将它与我的皮肉剥离,至此每一刻它所牵扯起的痛意都无不在告诫着我,我绝不能停不下来。”
“你应当会明白我的,绥绥。”
“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
裴琅握住女娘薄肩,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我比他们任何人都要懂你的身不由己,都要清楚你的每一寸退步和隐忍。”
“绥绥你再等等我,终有一日,终有你我都不需要再忍耐的那一日。”
“可等到那一日又如何呢?”
魏长嘉缓缓抬头,平静望着他,声音却难免哽咽:“你我都还会是自己吗?”
似乎是被那样写满质问的目光烫到,裴琅猛然愣住,人又逐渐黯淡下来,缓缓松开手上的力道。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瞧着很是凄楚:“绥绥,我不可回头,也无法回头了。不论你是否怨我,这条路我都将继续走下去。”
“至于裴玥的死......”
便在此刻,一串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魏长恒神色分外凝重:“长嘉,跟兄长回府一趟。”
魏长嘉一怔,先是望了望魏长恒,又回头看向裴琅,再三犹豫下,最终还是先跟上了魏长恒略显仓促的步子:“发生什么事了?”
魏长恒目光沉沉:“多名御史大夫联名上奏,弹劾指控谢三受财枉法。”
魏长嘉不可置信地顿住脚步,她侧身回头朝仍坐在案前的裴琅望了一眼,心有灵犀般,此刻静坐在案前的郎君也朝她看来。
她霎时间好似明白了裴琅口中的自由所指的一部分是什么。
“他们谏称谢三所收绢帛累计多达十匹,枉法裁判的案子不计其数,按照我朝律例,应判流三千里。”
“魏长嘉,你又去哪儿?”魏长恒话还没说完,便见走在他身侧的女娘忽然冲了出去,他不知所以然,着急喊道。
“我进宫一趟,阿兄先回府吧。”
进宫?魏长恒吓得赶忙快步追上那女娘。真不愧是姓魏,一家人都是一个德行,但魏长恒深知,魏长嘉这小女娘比他虎了不是一星半点,若不盯着点,可保不齐会出什么岔子。
魏长恒神色担忧:“眼下延英殿定然吵得不可开交,如若不然,还是我一人进宫便好,你回家中等我消息,我会为谢三求情。”
不料她摇了摇头,并不似他想象中的那般为担心谢三而失去理智的模样:“以受贿之罪构陷一个司法判官,为的就是利用民意逼陛下处置谢三。如若我猜得不错,京都应当已传遍了谢三受财枉法的流言蜚语。消息一出,不知多少人盼着进去添把火呢,眼下陛下怕是谁也不见。”
“你就这般相信谢三?”他倒是还没想到这层,魏长恒先是一惊,又微微讶异,饶是他初闻此事也对谢三有所怀疑,怎地魏长嘉听了不但没有半点惊讶,还径直咬定谢三是被人构陷。
“阿兄,若谢三能轻易为钱财所收买,他便不会请旨接手袁士岐的案子了。”
魏长恒一时哑然,他张了张唇,好一会才问道:“既然见不着陛下,那此番进宫你意味何在?”
他盯着女娘异常镇定的神色,一时猜到几分,拉住人压低声道:“你要去找周洵?”
“东宫缺势,周洵对谢家垂涎已久,定不会放过这个顺水人情。但任谁都能去东宫,却唯独魏家人不行。以陛下多疑的性子,今日过后怕是会通过我今日之举揣测魏家的用意。”
“我去找皇后殿下,届时消息自会传到东宫。”
两人终究还是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未曾入殿,却好似依稀听见几分御史义愤填膺的责难,守在门前的内侍明广对着魏长恒讪笑两声,似是为难:“不是奴才不放魏刺史进去,实在是陛下下了令不许放任何人入殿,您也听见了,里头的状况可不算太妙。”
果不其然,如长嘉所言,眼下谁也进不去这廷英殿。魏长恒也没难为他,只是问道:“殿内可还有旁人?”
“燕王殿下和十四殿下都在,正与陛下下着棋呢,便见御史台几位大人来势汹汹,说着便是要状告谢少卿贪污枉法。”
不日后便是谢魏两家婚事,妹夫却在这节骨眼上摊上了这事,论谁心里也不好受,明广叹了口气,宽慰几句:“魏刺史不必太过忧心,兴许只是一场乌龙。”
听见周瓒和周泓都在殿中,魏长恒若有所思,朝明广点点头:“但愿吧。”
天色渐渐昏暗,魏长恒的心也跟着焦灼起来,在原地不知来回踱步了多久,想着亲自走一趟中宫时,终于见着魏长嘉与周洵的身影。
“参见太子殿下。”
周洵上前扶起魏长恒,拍拍他的肩,笑呵呵道:“许久未见了长恒,徐州可还安好?”
“回殿下,郡县安定,百姓和乐,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