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大堂挤满了人,一进去,只看到湿漉漉的脑袋,如鬼魅一般。
陈年木料的柜台后,佝偻的老汉站在凳子上,扯着嘶哑的嗓门喊,“旁边有旅舍,各位出门右转啊...”
一浑身湿透的妇人喊,“走不动了,容我们歇一会儿吧。”
老汉道,“几步路就到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老汉吼了好几嗓子也没人挪,沮丧的扶着柜台下了地。
也就在这时,虞大山拽着蓑衣挤了进去,“掌柜的,单房一宿什么价?”
老汉愁闷的看他一眼,“这儿只接待使臣和官员,亦或携有驿券的举子...”
这话他已经说过无数回了,在场的人就像聋了似的,拧衣服的拧衣服,擦头发的擦头发,没一个人听进去了。
不料面前的中年男子问他,“隔壁单房一宿什么价?”
竟是个讲理的,老汉眉头舒展开,“客官是南边来的吧,我看客官有福相,结个善缘,连汤带饭九十文如何?”
比蜀地的某些客栈便宜。
“我替全村人谢谢您。”虞大山又问,“肉呢?”
老汉又看他一眼,“旅舍有价目牌,你点菜时,说我让你去的,老板会给你便宜点的。”
虞大山颔首道谢,转身挤出了人群。
楚氏已经把筐篓放好了,得知这儿不能过夜,又重新背上。
吴疾仍躺在角落里,浑身湿得跟落汤鸡似的,虞大山喊他,“吴疾,去隔壁旅舍...”
周围闹哄哄的,吴疾似乎没听到,脑袋靠着发黄的背篓,一动不动。
虞大山不再管他,挑起担子往雨雾走去。
旅舍在前边五六米位置,因着雾大才没被人看到。
他们进去时,里头已有行商的商人,问掌柜,只剩六间房了。
张火把在门口喊,“虞大郎,给我们留点房啊...”
谢顺附和,“这地太冷了,没有门窗遮风可睡不着,虞大郎,你要一间房,其他给我们啊...”
无法,虞大山便只要了一间。
其他五间被村里其他人家分了。
虞大山先把行李挑进房里,把蓑衣挂屋檐下沥水,等楚氏声换了袄子出来,他走上前道,“李大郎问过掌柜了,后院的井水随便取,只是柴得花钱买...”
“那先买两捆柴。”
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越往后,柴越贵,其他怕也如此,楚氏道,“除了柴,再买些粗面,咱自己摊些饼备着...”
“好。”
旅舍是口字形的,中间是个庭院,院里种着一株银杏。
这个时节,银杏的叶子已经有点发黄了。
楚氏望着滴雨的银杏叶,口齿清晰的嘱咐,“问掌柜的借个洗澡桶,顺道问问北面最近的县城离这儿多远...吴阿郑挺着个大肚子,雨天走不了太远...”
“那要给她买件蓑衣么?”
“这两天买蓑衣怕是不便宜。”楚氏讥讽的扯了扯嘴角,“吴疾舍得这钱?”
肯定舍不得,虞大山想想就知道吴疾的反应。
花钱宛若割他的肉似的,尤其还是花在被他丢掉的物什上。
不过比起吴疾痛心疾首的表情,他当下更好奇另一事,“你说她俩真能养出个宰相来吗?”
“哎。”楚氏望着院里的银杏树叹气,“估计难。”
“那怎么办?”
“送私塾吧。”
这是楚氏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
送私塾需要钱,只要郑氏立起来,逼着吴疾干活挣钱就行了。
她对楚氏已经没了最初的热络,只是说到这儿,免不了要提两句,“你和李大郎说说,有事没事多敲打吴疾一番。”
吴疾胆小,李梦回出面再合适不过了。
“行。”
旅舍的房间小,虞大山买柴时,多买了一捆干草打地铺用。
其他几家看他买那么多柴,也没省,只是架锅时问他,“咱要在这儿住多久?”
一晚九十文,十晚就是九百文,搁老家,能买三四斤肉了。
不心疼是假的。
房间外面就是走廊,柴火靠墙堆着,锅在廊上,烟雾一阵一阵往外飘。
虞大山看一眼雨幕,不疾不徐道,“雨停再说吧。”
李梦回就着雨洗衣服,闻言,大声道,“怎么着也要等吴阿郑休息好了来。”
张火把撇嘴,“咋啥都要顾及她啊...”
“不然呢...”李梦回反问,“顾及你吗?”
张火把哑口无言,尽管知道大家关心吴阿郑的原因,但他就是想发句牢骚而已。
他就纳了闷了,村里这么多户人家,宰相咋就偏偏投胎到吴家去了。
来他家多好啊。
“哎,吴疾那小子怎么命那么好呢,等等,吴疾人呢...”
片刻前,郑氏由喜妹搀扶着到了旅舍,因没有空房了,她只能睡柴房。
不过好像没看到吴疾人影。
随意搓了几下衣服的李梦回给他个眼神,张火把云里雾里,“咋?吴疾没来?”
李梦回下巴朝左边点了下,“驿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