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声须臾就消失了,骂得畅快的吴疾亦止了声喘粗气。
不知是不是伤还没痊愈的缘故,这一激动,嘴角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喉咙也痛。
他缓了缓,见其他人还愣着,不禁吼女儿,“喜妹,还不把车推过来!”
‘来’字刚落下,身体忽然遭人一推往前趔趄了半步。
谢氏收回手,脸色冷肃,“那么多行李,喜妹哪儿推得动,自己回去推去!”
吴疾稳住身形,脸红脖子粗的质问,“我使唤我闺女关你什么事?”
谢氏扬起锄头,“再说一遍试试!”
“......”吴疾看一眼锄头,脸色由红转白,两息后,老实朝自家推车走去。
谢氏把锄头放回车上,点名道姓地说,“吴疾,在村里你咋磋磨喜妹她们我管不着,但外人面前你还是一副后爹做派的话,我把你当地挖!”
刚抓着推车扶手使劲的吴疾差点飙脏话。
什么后爹做派?什么把他当地挖?真当他软柿子好欺负是不是?
吴疾脸色铁青,探头欲质问两句,却看谢氏扭着脖子看他,四目相对,吴疾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立刻缩回了头。
李家推车前,谢氏目光复杂的移开了视线,同身边楚氏道,“你说他知道那些是山匪吗?”
楚氏朝吴家方向投去一瞥,笃定地说,“估计不知道。”
谢氏撇嘴,“我猜也是如此。”
“那要和他说吗?”李梦回的声音插进来。
他自认反应迟钝了点,以致让两个妇人挡在最前边,可下次绝不会了,他道,“和村里人说一声,往后再碰到这种事,男人们先上,如何?”
“不如何...”谢氏让出位置,和楚氏肩并肩往前走,声音低沉,“就村里这些男人,没几个顶事的,若知道来的是山匪,没动手估计就腿软了...”
“怎么会?”李梦回反驳,谢氏一句话打断她,“你敢保证吴疾和王尚不退缩?”
吴疾就会窝里横,王尚虽比他强点,但在外面也怂得很。
要他们跟山匪对峙,难。
李梦回像蛇被人捏住了七寸,霎时哑了声。
谢氏一锤定音,“往后无论碰到谁,一律说是普通百姓。”
这样能减少大家伙心里的惊慌和害怕,敢和山匪拼命。
想清楚其中利害,李梦回缓缓点头,随即想到什么,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氏,“虞阿楚,孩子们学诗的事你还得多上点心...”
“你看人山匪张嘴就是诗,咱正经良民岂能输给他们?”李梦回抬起眉梢,瞟一眼木桶上昏昏欲睡的小儿子,饱含希冀地说,“要不找机会让孩子们做一首诗试试?”
只要不让她多教两首诗就行,楚氏道,“行啊。”
李梦回心头一喜,“那到小镇我和三郎说。”
车轮碾过干裂的山路,咯吱作响。
月色消散前,终于到了镇口,只见前边房屋倾颓,篱笆墙七零八落,街上横七竖八的人,像蝗虫过境后残留的枯草,了无生气的倒在地上。
汗臭和尸臭扑鼻而来,间或夹杂着血腥味,焦糊味。
“阿玥,去后面。”楚氏拉过女儿的手往后扯。
与此同时,李梦回走上前来,浑身紧绷,“虞大郎,随我去打听下情况...”
还未靠近,路边躺着的人像噩梦般惊醒,抓过手边的瓦罐直往后退,压到人也不管,“别,别过来,前面五百米有井,花钱就能买到...”
他这一喊,周围的人无不抱紧了手边的桶和瓦罐。
下一瞬,无数目光投了过来。
起初是惊惧的,但瞥到那些推车后,目光变了。
惊疑,探究,审时,贪婪。
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在火光照耀下竟有了神采,一双双凹陷的眼,像两簇燃烧的火,亮得吓人。
比那群山匪还胜。
这种感觉刚冒出来,李梦回已将锄头重重杵在了地上,高声道,“老子可没钱,老子这辈子喝水就没花过钱!”
说着,头一抬,冷硬的脸杀意难掩。
见状,那些亮晶晶的眼眸忽然就黑了下去。
李梦回好似没注意到他们的变化,往后吆喝,“走,随我弄水去!”
虞大山给大家打手势,楚氏让女儿站去身后,推着车往前走。
车轮压过树枝,沉默又坚定,街上的人们仓皇往前边退,腾出一条狭窄的缝隙出来。
李梦回和虞大山一前一后,漆黑的眼像深山觅食的狼,四处搜寻着猎物。
四周变得安静,唯有车轮声,以及火把燃尽后的坠地声。
虞有玥抱着阿面,脑袋垂得低低的,忽然,一双粗糙黝黑的手贴着地面伸到了脚下。
“啊...”她头皮发麻,叫出声来,“地上有人。”
楚氏低头一看,抬脚就要踹人,那人忙抬手护住头,“饶...饶命,我实在太渴了,去诸位好心给我点水吧...”
楚氏一脚正中他心窝,“敢惹老娘,活腻了!”
说着,抄起背篓上别着的刀往人砍去,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全然不是新手。
地上的人感觉到了杀意,一个翻身撑地站起,撒腿就跑。
边跑边喊,“黑心肝,烂心肠,连普通老百姓都不放过,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楚氏喉头一滚,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收起刀,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一个婆娘杀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其他人可想而知,推车两侧的人无声往两边退了些。
一道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没用的,井口周围全是他们的人,你们打不过的。”
已经跑到妻女身边的虞大山听到这话,偏头问了句,“他们有多少人?”
“三百左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