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却殃的问题,悔止想也没想,直接道:“不知道?是什么?”
“我不信。”
却殃又问:“你知道……它们是从哪儿知道的换命的法子吗?”
悔止抬眸,认真看着却殃,回:“我不知道。”
“师父,我信。”
其实,很多事不必要言说,悔止和却殃是一脉相承的道士、骗子,他们分析问题不是从对方说出来的话,而是眼神、动作、欲言又止……所以,他们很清楚对方想要干什么。
也非常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悔止不淡定了,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可能,他开始疯狂挣扎,“徒弟你不要冲动啊!我们才处了一年而已,不至于啊!”
“师父,或许我们天生就是师徒,不然为什么我们想做的事都是一样的呢?”却殃脸上扬起一抹少见的,却让悔止恐慌的微笑,他继续说:
“而它们,都想要我们活着。”
“你说,很像是不是?”
像你爹啊!
悔止疯狂摇头:“徒弟……不,大哥,算我求你了,咱们压根一点都不一样,你是倒霉,我是活该啊,你尊老爱幼一下,这次我先来,你等下一次可不可以?”
“你打不过我了。”
却殃的回答很冷酷。
他拿走悔止的长剑,解开腰间的三清铃,在衣服夹缝里面找到了藏得最深的令牌。
“我给你找了个新徒弟,不用感谢我。”
却殃习惯性的颠了颠到手的令牌,转身离去。
再见。
看着空荡荡的牢房,悔止轱辘到门边,尝试和却殃给他留下的另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兔崽子搭话,哄骗小孩帮他解绳子。
“不要。”
龚常乐拒绝的很果断。
悔止被接二连三拒绝整破防了:“你没听到吗?我现在是你师父!”
“你是我师父”,龚常乐复述了一遍悔止的话,声音一板一眼道:“不对,爹娘要我听哥哥的话,哥哥要我听主人的话,主人没有要我听你的话。”
“你是师父,我不用听你的话。”
好直白的逻辑,悔止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他叹了口气,道:“可我说,如果他就这样出去,会死……”
“主人不会死!”
龚常乐像是受了刺激一样,小声重复说着:“主人说过,不要吵,不要叫,不会丢下我……”
小孩不断重复这句话,似乎这样就能掩盖谎言。
“他是骗子,他骗你的。”
龚常乐反驳:“你才骗我。”
悔止都笑了,笑得有些疲惫,才不到三十的人眼角就染上了细纹。
真是……唉……
明明都说好了,死在今天的人应该是我,明明都答应了,会挽回之前的所有过错……
……明明。
真他爹%¥#¥的狗皇帝!
*
按照原来的轨迹,悔止确实会死在今天。
但是上天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偏爱一些人,就像祂会莫名其妙的厌恶一些人,像是悔止,像是却殃。
那枚铜钱却殃带了几年,怎么会因为几笔符文改变天地给予他的恶意,特殊的不是铜钱,而是悔止这个人……
他是,天道眷顾之人。
所以即使他犯下滔天罪行,上天也会因为这是无意之过而原谅他。
耳边飘荡着天机絮语,不像风那般轻柔,也不像水一样温和,高高在上,俯望众生,像是一层又一层叠上的轻纱,束缚着他,压迫着他。
一阵微风拂过发丝,吹散耳边絮语。
却殃拎着那把剑,一步一步走上祭台,三清铃浮在掌心发出悦耳脆响,令牌随着他的步伐摇晃,隐隐散发出金光。
台下的灾民没有看到悔止出现,一个个都急了。
“他是谁?”
“人呢!人呢!都死了不成!”
“他们被打晕过去了……”
其实,却殃并不在意天道的厌恶,只要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一条命是再简单不过的交换。
高高在上的天道在耳边轻语。
——诛邪退去,祸殃不现,以身困疫,山河安好……
河灵送我以生,山灵育我成人,我是山与河共同养育的孩子,它们希望我平安喜乐,我希望它们亘古长存。
连我这种天地厌弃之人都能站在这里,那它们凭什么死去……
我,向来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却殃站在台上,灰眸倒映无数色彩斑斓的命线,命线交缠着延长,没入不详的黑气,这一刻,命线的颜色统一,他看见了现在,过去,未来。
他看见少年国师被帝王所控,不属于凡尘的疫在龙气的眷顾下流入人间。
他看见城池中的百姓宛如行尸,疫病在这片土地上肆意蔓延。
他看见……七座城。
死寂,悲伤,黑色的瘟疫成了那里的天,而天之下,满是尸骨遍地。
这已经是一块死地了。
清脆的三清铃声化为百姓重叠的痛苦哭号。
“救我们……”
“救救我们……”
“谁能救救我们……”
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在诞生于苦难的祈求声中,却殃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命线——一根灰色的,逐渐要变成黑色的命线,它从身上脱离,穿过头颅,身体,手脚,像是木偶的傀儡线,操纵着却殃一步步走向终点。
黑白的衣摆还染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被祂提着手脚,却跳起了从未有人见过的祭祀舞。
被瘟疫蔓延的七座城池,所有人耳边,都响起了清脆的铃声。
我愿意以自身为祭……
却殃伸出双手,这是自愿牺牲的前言。
我愿意以自身为器……
命线束缚自身,这是一道解不了的结。
我自愿死去……
灰色的眸子变得空洞,一行血泪从眼角流下,染红了逐渐漆黑的命线……
黑色的疫气随铃声而动,像是被什么束缚了一样,渐渐涌入令牌之中,随后,长剑落下,剑刃与令牌相撞,发出极为沉闷的哼响,仿佛是一声长久地叹息。
随后,此世人间之疫气,尽数涌进却殃身体。
七座城池流的骨和血铸成了七枚血红的铜钱,宛如铁钉牢牢锁住自身体溢出的灾病,命线回缩,死死缠在他身上,穿过七枚铜钱……
不对,为什么他没死!
却殃睁眼,看见黑气散去,山河再生,却感觉自己在坠落。
身体变成了封锁瘟疫的容器,命运变成了困住黑气的红线……
非生非死,非人非鬼,非神非魔……
他将成为一个困住瘟疫的容器,不生不死地永远游离在人间!
疫气浓郁到凝成实体,变成了繁琐复杂的黑色铜钱,青年从高台坠落,耳旁的人声逐渐远去。
棺材成为了牢笼,挡住了那张清俊的面孔,锁死了为祸人间的疫,血泪从眼角流下,却已经染上了疫病的黑色。
天骗了他。
【恭喜完成最后剧情点——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