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愈发毒辣,无情地炙烤着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操场上的喧嚣并未因时间的推移而减弱,反而在男子三千米破纪录的震撼余波中,发酵出更加躁动的气氛。
林光依旧僵坐在看台角落,手中的书页早已被汗水浸湿,边缘卷曲皱褶。他试图将注意力从那个身影上剥离,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终点区附近。
陆离站在那里,被几个体育老师和兴奋的同学围着,似乎在确认最终成绩。他依旧站得笔直,神情平静,偶尔颔首,应对得体。但隔着一段距离,林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陆离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的汗珠似乎也密集了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喝水的时候,喉结滚动得有些急促,握着水瓶的指节微微泛白。
是太热了吗?还是…刚才那场超越极限的奔跑,终究是消耗过大?
林光的心莫名地揪紧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悄然滋生,与他拼命维持的冷漠外表激烈冲突。
就在这时,广播再次响起,声音穿透热浪:“请参加男子一百一十米栏预赛的选手到检录处集合!重复,请男子一百一十米栏选手集合!”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陆离闻声,对身边的老师点了点头,放下水瓶,转身便朝着检录处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林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晃了一下,极其短暂,快得让人以为是热浪导致的视觉扭曲。
但他看见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呼吸一窒。
跨栏…那种需要极强爆发力、精准节奏和协调性的项目,以他刚才消耗的体能和现在这种状态…
林光几乎要站起身,某种冲动驱使着他想要阻止什么。但理智很快压下了这荒谬的念头。他以什么立场?又凭什么阻止?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走向起点,走向另一场注定引人注目的比赛。
检录,热身,准备。陆离的动作依旧流畅,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甚至没有做太多拉伸,只是简单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神情专注地检查着起跑器。
发令枪响!
十道身影如同猎豹般冲出,跨越第一个栏架!
陆离的起跑并非最快,但他的跨栏技术近乎完美——蹬地有力,腾空高度精准,过栏动作干净利落,栏间步伐节奏稳定得可怕。很快,他就追平并超越了其他选手。
阳光刺眼,热浪扭曲着空气。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在跑道和栏架间起伏跃动,充满了一种力量与韵律结合的美感,冷静而强大。
看台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林光的目光死死跟随着他,心脏随着每一次起落而剧烈跳动。他看得比任何人都仔细,以至于捕捉到了那些被完美技巧掩盖的细微差别——陆离的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一丝,落地时的脚步偶尔会有一毫米的迟疑,额角的汗水汇聚成股,滑过苍白的脸颊。
他在硬撑。
这个认知让林光感到一阵尖锐的心悸。
最后一个直道!冲刺!
陆离依然领先,但他的速度似乎达到了一个极限,无法再像三千米最后那样进行非人的二次加速。他与第二名之间的距离在缩小。
冲线!
陆离以半个身位的优势第一个撞线!
欢呼声再次爆发。
然而,就在冲过终点线的下一秒,异变陡生!
陆离的脚步在缓冲跑动中猛地一个踉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所有的力量在瞬间被抽空。他勉强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试图稳住身体,但膝盖却不受控制地一软——
“陆离!”
惊呼声四起!离得最近的裁判和几个同学立刻冲了上去。
林光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在看清楚发生什么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从看台上站了起来,撞开了旁边的同学,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朝着终点线方向狂奔而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耳膜,盖过了一切喧嚣。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他,冰冷而窒息,远比任何恨意都更加汹涌和真实。
他挤开围拢的人群,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到了——
陆离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灼热的跑道,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他的头低垂着,湿透的黑发黏在额前和颈侧,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汗水大颗大颗地从他下颌滴落,砸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瞬间蒸发。
几个体育老师蹲在他身边,焦急地询问着。
“陆离!陆离你怎么样?”
“是不是中暑了?”
“快!拿水来!扶他到阴凉地方!”
有人递过矿泉水,陆离却没有接,只是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摇了摇头。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