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这光长身子,不长脑子的蠢货,已欲盖弥彰的,将原先那番说辞说了出口。
为了叫自己继续当冰清玉洁的罗家小姐,她自然不会再拿出那块玉来。
江潮生的余光轻而淡地落至江乔身上,那松开未多久的手,又紧紧捏在了一块。
“罗小姐找到了吗?”他问。
罗慧娘慌不迭:“已经找到了。”
这是明晃晃的栽赃陷害,到了这时候,她也怕被拆穿。
可江潮生只是垂下了那又黑又密的羽睫,还是很客气地道:“那就好。既然如此,罗小姐就能安心归家了。”
“是的是的。”罗慧娘重重松了一口气,不忘挑衅似得向江乔投来一眼,可没有再揪着这事不放,言多必失的道理,她竟也知晓。
江乔垂着眼,面色平静,继续安静着,受气着,不知反抗的。
可等罗慧娘被连哄带骗请走。
这天生的养气功夫,就不见了效用。
罗慧娘刚刚娇怯地挥了挥手,江潮生关上了院子的门。
江乔马上夹枪带棒的,来了一句话:“还是你的美色好使,当真是,何意百炼钢,能叫化指柔。”
她立在屋子外边,身子是小巧玲珑,孩子气的。
就连这话,也是孩子气。
江潮生笑着上前,拿起她的手,不紧不慢将她的五指松开:“滟滟也是学会了新诗?”
那掌心,已是被她的指甲扣出深深的几条,看着叫人心疼。
“用湿帕子敷敷。”江潮生道,“小心留疤。”
江乔挥开了他的手,转身回到了屋子。
屋子里头,还是极其凌乱无章的。
她本不想发火的。
是忍不住。
江乔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那块玉,是我的,是你送我的。”
其实不是那块玉的事。
是罗慧娘。
来到江州一年了,她无数次遭了罗慧娘的冷眼和闲话。
这也还好。
叫她最受不了的,是罗慧娘在兄长面前那副刻意做作的丑态。
还有兄长的不以为然。
那是她的玉,他送她的,哪怕砸了,碎了,也绝不该被他息事宁人地送给罗慧娘。
江潮生也进了屋子,一点点收拾着屋子:“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江乔追问,“你知道的,但你还是叫她得逞了?”
“我知道,滟滟是受了委屈。”
“委屈?”江乔冷笑,“我就活该受委屈!”
其实,这话是最不该说的。
兄妹之间,可以针锋相对,可以闹小脾气,反正伤不了真正的亲密,但有些伤疤,是二人共同的,是不可触及的。
江乔浑身的气焰,消去了许多,但不习惯在兄长面前先服软,就别过头去,
江潮生从不生气,也从不说太多的大道理。
到了此时,也只是轻轻的一声叹息。
他能教江乔的不多,唯有一件事就是忍耐。
哪怕忍字头上一把刀,要被割肉剜心,但像他们这样身份的人,也只能捂着眼,赔着笑,忍下去。
江乔是个天生张扬性子,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很不容易了。
叫她再忍……怕是物极必反。
但无妨,有他在。
江潮生捡着散落在地上的纸张,因扬起的粉尘,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又道:“阿兄保证,我的滟滟今后,不会再受一点委屈了。”
今后。
在她面前,他从不妄言。
江乔心头一动,顺势下坡,“是去长安城的事说定了吗?”
江潮生答:“嗯,任职文书再半旬就下来了。”
所以,她两个月的担忧苦想,他两个月的奔走操劳……不,是兄妹二人近十年的殚心竭虑,都有了初步的回报。
长安城。
二人终于要回长安城了。
“我已租下了一处院落,差人在打点清扫,等到了长安城,便可直接入住。再过些日子,滟滟可以出城赏花,也能关上门,做个闲散富人……”江潮生将地上的纸张全部捡起了,再一张张查看,归拢收拾。
忽而笑道,“当真是受大委屈了,一边咬牙切齿了,一边还巴巴落着泪珠子。”
他放下手中纸张,轻轻擦着江乔的脸蛋。
“还生气吗?”
江乔:“有点?”
“别生兄长的气,好不好?”
“下不为例。”
江潮生被轻易逗笑,可笑了两声后,就开始连连的轻咳,身子像是破窗,稍有点动静,就呼呼作响。
江乔立刻急了,上前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有寻过医师吗?京城的大夫,总该好一点。”
“还未,滟滟眼光好,等滟滟为兄长寻医问药。”
江乔小小白他一眼。
知道这是借口,他是这样的,只顾着整日忙活,从来顾不得自己的身子。
江乔忍不住红了眼眶,是生气,也是难过,说不清哪个更多一点。
她和兄长,在外流浪了多年,住过破庙,也和乞丐抢过地盘。
有时候,会怨天尤人。
可更多的时候,心中是有个宽慰的。
因凡事,顶在前头的,是作为兄长的江潮生。
正如那年,极寒,北边雪崩了三月,破庙中挤满了人。
中央的篝火,只有微弱的一点,暖不了多少的人。
兄长就带着她,挤在了最里边,一个很阴冷的角落。
二人身上,都只有薄薄一层衣物。
是兄长,将她整个的抱在了怀中,替她挡着寒风。
她说一句,兄长应一句。
她说千句,兄长应千句。
记得有一次,她又说了什么,兄长久久不应声,她心中怕,哭出来的泪是热乎的,而兄长的手是冰凉的。
她真怕,兄长被活活冻死。
可刚一挣扎,就被重新拉到了暖和的怀抱中去。
几个月过去,她还是生龙活虎,兄长却落下了病根,成了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走两步要喘三下的病秧子。
其实,有兄长陪在身边,她无所谓受点委屈的。
况且,她也不觉得,自己会一直受委屈。
是到了点,各处都起了炊烟。
虽有些插曲,但也过去,兄妹二人准备享用精心准备的团圆宴。
江乔想起了今日采买来的礼,走到井边,拿起那竹篮子,掏出了一个碎布编制的棍子,扔给大黄咬着玩,再是拿出包装得严严实实的徽墨,准备送给江潮生。
她想着,忽而抬起头,望向了院子外边,夜色深了,路都瞧不清晰,更别说瞧见罗慧娘的身影。
但她就是望着,淡色睫毛,深黑眼眸,都一动不动。
屋内,江潮生又呼唤了她一声,是做好了饭菜。
江乔收回视线。
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无声告诉自己,这件事,还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