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辰星另一只手横过挡住眼睛,“不吃药怎么行,生病就该吃药。等好了,就不需要了。”
“要是一直没好呢?”
“怎么可能。”柏辰星手臂抬起,睁开看时寒的眼睛透亮。他往里侧挪了挪,随后拍拍自己身旁的刚腾出的空位,“坐上来。蹲着你不累?”
“不累,再说了等会我也要躺。”话是这么说,但时寒还是坐了过去。
“是禁区影响了你?”
“你不也是。”
“我至少能吃药抑制。你连药也不能吃。”
“我体格比你好,不用羡慕。”
“哼,外市人了不起。”
时寒垂眼盯两人相握的手:“你有话对我说。”
柏辰星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想反驳说自己没有,可气氛烘托到这儿,再说谎,未免有点太不识好歹。梁晚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
他真的要接过这份重担吗?他有这个能力不让对方失望吗?
终究还是犹豫。
“...有。你早点睡吧。睡不着,闭目养神也好过干熬。”柏辰星闭上眼,“晚上很难熬的。”
环境会令时间的流逝变得无比缓慢,因此总需要做点什么来度过。然而精力是有限的,在这一方面付出,在另一方面就必然失去。
对方未必不想像个普通学生那样,可是孩童时期禁区留下的阴霾始终笼罩在他们的头顶。各市市民的体质从出生起就有所区分,当年意外发生的时候他确实羡慕过时寒,可换个角度想想,如今他们变成这样,其中也有他的手笔。
每每半夜抬头望向隔壁散发的光亮,心中安定的同时,愧疚也成功压制所有情感。
“时寒——”
“怎么了?”
“医生真的没说些别的什么吗?”
“不重要。”
柏辰星睁眼,视线触及的刹那又移开。
时寒神色平静:“你握得太紧了。”
“...抱歉。”柏辰星松开手。然后见时寒脱了拖鞋直接越过他,身手矫健,不愧是有从小习武。歪头侧看时,对方的眼眸像是玻璃珠里填满的夜色。
“睡衣在那边。”
“我知道。但我不想换。”
“不难受?”
“无所谓。”
过了片刻。
“你妈咪的身体还是那么差吗?”
难得听时寒主动提起梁晚,柏辰星开口:“畏寒头疼是常态。这几年稍微好一点。可惜你们都没法吃药缓解。”
时寒注视起天花板来:“梁阿姨又不是易碎品,小心翼翼过了头,你们相处不别扭吗?”
他没怎么停顿,又道,“我跟我妈从来都不会这样。”
温阿姨......
记忆里是个温和有礼的Omega长辈,但又能明显感觉得出和自家妈咪不是一个类型。
到现在,柏辰星也没太明白为什么每年就见几天面的两人,能回回都有架要吵。不应该格外珍惜吗?
“温阿姨,坦白说我就小时候见过她那一面。还是托你的面子。”
“她有求于你们,哪里算是我的面子。再说了,就一回。后面你们冬溯节不也不来了吗?”
“...不合适。”
“我觉得也不合适。”
时寒下巴缩了缩,依旧盯着天花板的某一处看,“那里太无聊了。”
一样的人一样的事,反反复复来来往往,毫无新意。温涵梦的心思他知晓,但并不妨碍窒息感每次如约而至。
意识到竹马的心情低落,柏辰星见状给人拉高被子,又起身把边边角角都往里掖。似乎能做的他都做了,可心底却很清楚这样实在无济于事。大概是因为太过感同身受。
他能够承担起吗?他有自信能迎接未来的种种困难吗?
原本逃避的疑问又一次出现。不像是个选择题,倒成了填空题。柏辰星思考许久。
时寒眼珠朝他那边转:“怎么不躺了?”
柏辰星故作轻松:“我再检查一下。”
“不用检查,已经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天气又不冷。”
“你生着病,各方面总要多留心。”
柏辰星重新躺回去,顺带关了灯。而后便察觉到身边的异动。眼睛还未完全适应黑暗,他只能猜测是时寒换了个姿势。
“你不也是病人吗?”他听见他说。
新奇的切入点。宛若未曾踏足的住宅突然间来了位陌生客。定睛一看,这客貌似也不陌生,实打实的近九年的友谊。柏辰星是关门不是,不关门也不是。
然而他还是习惯性避开不想谈论的话题。示弱是不可能。可笑的自尊心在这种时刻尽职尽责,柏辰星赌气般地刺了对方一句:“...你不也很想她吗。”
他原以为会接到一句沉默,可很快对方就给予了回答:“不重要了。”
速度之快,应当是早有准备。于是愧疚又卷土重来。
“对不起。”
“那我也说句抱歉吧...斜挎包,你总会有用得上的那一天。”
“我会好好珍惜的。”
“放柜子里也行,别落——算了,落灰也没事,擦一擦照样用。”
“时寒——”
“我好像有些困了。晚安。”
但半夜归家的车亮着灯从窗外驶过,夹缝生存的光得以泄进。明暗之间,柏辰星瞧清了对方的面庞。
几乎没任何犹豫,他俯身,在再次沉寂的黑夜里握住时寒的手。
时寒看不见柏辰星的模样,仅能听到他用温和得好似平常一样的语调说:“时寒,还是换睡衣吧。会轻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