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诊室时，谁都没再说话。消毒水的味道里，混进了一生身上若有若无的失落，这样的情绪，思念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哄着他，只好淡淡说了句“回去聊。”

临走前，把二楼又检查了一遍，尤其是那只爱逃跑的小橘猫，又给做完手术的金毛添水。

开车回去的路上，这人也是默不作声，等绿灯的时候，她余光一直撇着他，肤色倒是比离开之前黑了一些，眼底的眼袋也重了不少。

一生的手指搭在副驾驶的门上，指节泛着青白，虎口处还有道浅浅的划痕，看来这一次出门他也遇到了一些事情，可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作为一生的新婚老婆，她好像也有些不称职。

她点了点车上的屏幕，放着一些悠扬的歌曲，一生一直望着路口的红灯出神，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片青黑的阴影，像积了场没散的雾。

“在四川……还吃得惯？”思念没话找话，目光落在他干裂的唇上，起了层细碎的白皮。一个不爱吃辣的人，在四川呆了那么久，平时都忙的飞起，吃得也吃不好，而她一直忽略了这一点，都没有主动去关心一生。

“嗯，还行。”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含着沙，“这一周都是凌晨三点睡的，早上七点又去新的地方采风。”说话时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手腕转动的瞬间，思念看见他衬衫袖口卷着的地方，露出片淡淡的红痕，大概是被蚊子咬了又抓过。

绿灯跳亮时，她踩油门的动作都透着股滞涩。车刚动起来，他忽然偏头咳嗽了两声，赶紧别过脸对着窗外，肩膀微微弓着，像只累坏了的大型犬。一生的身体娇生惯养久了，出门那么久，整个人好像都变得十分颓废了。

思念记得他出发前特意带了过敏药，四川的潮湿天总让他犯点咽炎。

路过加油站时，一生想去买水她便停了车，他推开车门的瞬间却踉跄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扶住车门框才稳住。

他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比纸还薄，眼角的细纹都绷得发紧。“没事，”他哑着嗓子说，“就是有点晕。”

等他拿着矿泉水回来，思念发现他耳后还沾着点黑黑的，她伸手用纸捏着他发尾，让他别动，确定擦干净了才收回手，平时一个那么爱干净的人，都没注意到这些，他究竟是有多忙才会如此？！

他拧瓶盖时手指打滑，试了两次才拧开，仰头喝水的动作里，喉结滚动得格外费力。

车重新开起来，一生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侧脸贴着车窗。窗外的树影掠过他疲惫的脸，那些平日里被西装衬得笔挺的轮廓，此刻都软塌塌地陷着，像被雨水泡过的纸。思念悄悄伸出手，在他手背轻轻拍了拍，他没回头，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掌心烫得像揣了块火炭。

她一路把车朝林家祖宅开，到了祖宅，第一件事就是吃饭，她来之前特意让林伯准备清淡一点，他却只动了两筷子；他让林伯把这些先放进冰箱，如果一生晚上饿了，她做夜宵给他吃。如果是以前，林忠总会劝说饭菜放久了，对身体不好，但眼下好像也没有多余的熟菜，便也照做了。

一生躺在卧室，她笑着找了一部喜剧电影想一起看，他盯着屏幕上的笑点，嘴角硬是没扬起来。

“怎么了嘛？”她把电视声音放小，凑过去捏他的脸，指腹摸到他紧绷的下颌线，“不开心就说呀，跟我还藏着掖着？”

在诊所的情绪已经被思念消化殆尽，但心里总觉得不痛快，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带着点委屈的热气：“想去喝酒。”

思念愣了愣，他极少主动说要喝酒，总说怕耽误事。但看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郁色，还是点了头。

看他刚回来，她特意问了周燕，找了一家清吧，声音不算激烈，人也熙熙攘攘的。酒吧的霓虹把一生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一杯接一杯地灌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里撞出清脆的响。

喝到终于上脸的时候，那张嘟囔的嘴终于说话了，“周燕说你被投资人骂的时候，我正在采访一个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内容，关系到汇总最终的数据…… 他的声音混着酒气，有点含糊，“你说可笑不可笑，我能让自己、让别人赚那么多钱，可自己老婆受委屈了，我最后一个知道。”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是喝醉了吧？

思念想抢他的杯子，却被他按住手。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点微微的颤抖。“我吃醋。”他盯着她的眼睛，睫毛上沾了点酒液，“你讨论事情的时候，是和晨哥一起；你不开心的时候，会和晨哥一起说话；你们还有一起说以前的时候，你们……”

“你喝醉了。”思念还是盯着他的酒杯，但酒杯直接被他抱在怀里，他像个孩子一样开始控诉着，“还有！我吃醋……吃醋那些拒绝你的投资人，他们至少被你放在了‘求助名单’上，而我呢？我连被你麻烦的资格都没有！不开心！就是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