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过三巡,一生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绷紧,接电话时声音都在发颤:“李叔…… 你慢点说。”周围的喧闹声突然消失,思念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句:“我马上到。”
“爷爷病危。”一生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慌乱。她立马陪着他一起,临走前让陈越招呼好大家,账单她这边来买。电梯下降的三十秒里,他的手一直在抖,好几次想抓她的手,都像怕烫似的缩回去。
抢救室外的红灯亮得刺眼,一生背对着墙壁站着,指尖反复摩挲着领带夹,那是爷爷在他十八岁生日送的,他默默在心里祈祷着,跟以前一样虔诚祈求着。
他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但自从爷爷住院以来,他觉得这样,虔诚祈求着,也许老天爷就听到了,就把爷爷还给他了。
主治医生出来神情凝重,点点头,说情况暂时稳定时,他突然靠着墙滑坐下去,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思念蹲下去想扶他,却被他躲开了。
爷爷带着呼吸机在监护室躺着,一生就死死在外面看着,也不说话,思念张张嘴,她知道爷爷对一生的意义,也没多说什么,在他轻轻说了句“我回去给你整理一下衣服”便离开了。
深夜十分,一生终是回过神来,发现思念在走廊外椅子上睡着了,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颓废的自己,胡渣都冒出来了,深呼吸了好一会才回到思念身旁,把她叫醒,说了声对不起,“我留在这里照顾爷爷就行了,你先回去。”
“我……”思念“我想陪着你”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一生堵住了,听到他声音中有些不耐烦,“两个人都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而且你还有诊所要照顾,爷爷这里有我就行,醒了我会告诉你。”
一生的情绪很不好,既然他这个时候想一个人静一静,思念自然也不强求,把衣物交给他就回去了。
第二天清晨,她很早就去了诊所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还有对接赞助公司和物资的事情,陈越忙碌了许久,早上还是盯着黑眼圈来上班。李岗看到她的时候,还兴奋地跟她说,他和陈越两个人对于诊所升级服务有了更深入的想法,但一看到她严肃的神情,便立马闭嘴。
诊所没什么大秘密,于佳昨晚就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是提醒大家最近上点心,为她多分担一点工作。
晨哥推开诊疗室的门,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瞅着她忧心忡忡的脸庞,咂咂嘴,“你放心吧,诊所这边有我,你去医院多陪陪林爷爷和一生。”
思念看了眼巧克力,嘴角微微上扬,又快速落下,陈晨侧靠在门上,双手难得插在口袋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默默叹了一口气,才说,“你一忙起来就会忘记吃饭,你血红蛋白一直都偏低,带上这个会好些。我走了。”
思念捏着巧克力,眼神发呆,整个人根本就没心思上班,下午的时候看到一生发来的消息,她便离开去了医院。
从走廊拐角刚出来就看到一生和医生从病房出来,两人低着头交流什么,她跟了上去,却在走廊听到“肺癌晚期”“隐瞒一年”这些词。
突然想起前两天来看爷爷,爷爷做的事情,对她说的话,看来爷爷是知道一生不在,才做那些事情的,爷爷还跟她开玩笑,说等她嫁过来,亲手做红桃粿,看来爷爷是知道自己病情的。
她默默退出来,揉了揉眼睛,把内心的酸涩硬逼下去,在门外拿起镜子测试好久脸上的微笑,才进去。
“爷爷,我来了。”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甜甜的,爷爷脸色苍白,和前两天的状态相差太多。看到她,爷爷收手,不让李嫂擦手,还要坐起来。她连忙帮着李嫂让爷爷半躺着,爷爷说了好多话,都是关于一生的,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一生。
刚说到一半,一生连忙走进来,看到她,还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又回到爷爷身上,说着要去打水。爷爷也算是眼尖,看出一些门道来,又拉着她说了好多一生的好话,其实她心里都懂,“爷爷,我会照顾好一生的,你放心。”
说完,爷爷就让李嫂把一生叫进病房。
她在走廊看见玻璃窗里,林爷爷枯瘦的手抓着一生的手腕,说了很久的话。后来一生出来时,眼眶通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拉到楼梯间。
“思念。”他先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粗粝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刚说两个字就顿住,清了清嗓子,却还是发涩,“我们领证,好不好?”
他没敢抬头看她,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裤子上还沾着刚刚给爷爷擦身时溅的水渍,皱成一团。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在轻轻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急,像怕下一秒就没勇气再说一遍。
思念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冷汗,还有他声音里藏不住的慌。她刚想开口,就见一生终于抬了头,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眉头拧得紧紧的,嘴角却有点往下垮,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我知道…… 这太急了,有点自私。”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盖过:“爷爷他…… 我……”
话说到这儿就卡了壳,他别开眼,看向病房的门。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撒手,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手腕上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
“我不是…… 不是逼你……我其实……”他又补了句,声音更哑了,甚至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最后他实在说不下去了,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