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厉翎的声音带着震得人耳膜发疼的怒意,却又藏着怕得发颤的慌,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要把这段日子憋在心中的惶恐全发泄出来,“假死、与白简之成亲、被困于地宫……你把自己折腾得半条命不剩,是为了什么?”
他抬手,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拳头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瞬间磨出红痕,血丝顺着纹路渗出来,可他半点疼都没觉出来,与心口那阵像被生生剜走一块的空疼而言,这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他甚至恨这树干不够硬,恨自己没早点看透白简之的局,恨自己让叶南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我的江山,我自会一拳一拳打下来!用不着你拿命去赌!”厉翎的声音发哑,怒意里裹着浓重的委屈与自责。
叶南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眶更红了。
泪珠在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他知道厉翎在气什么,气他把生死当儿戏,气自己被蒙在鼓里只能干着急,气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压得人喘不过气,厉翎的怒意里裹着多少疼,多少怕!
于是他慢慢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拽住厉翎的袖口轻轻蹭着,真诚地道歉:“我错了嘛,可我不是专为这个去的。”
见厉翎没甩开他,他又往前凑了凑,仰着的脸上满是认真:“我中了白简之的蛊,不去螣国,毒发也是死,既然非去不可,不如做点什么,总不能白白送命。”
他拽着袖口轻轻晃了晃,像只讨饶的小狗:“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就像山中学艺时,你总是帮我解围,后来景国来犯骁国,你接到信马上就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来……”
“闭嘴!”厉翎打断他,可声音里的戾气却散了大半。
叶南反而得寸进尺,干脆用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脸颊在他袖子上轻轻蹭:“厉翎,我疼,他们给我喂药,手腕被铁链磨破了……”
这话刺破了厉翎强撑的怒意。
他低头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这人刚从九死一生的绝境里逃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却要费尽心思想着哄他。
心口的闷意骤然炸开,悲意混着愧疚蔓延,烫得他眼眶发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怎么能不疼?怎么能不愧疚?他珍爱之人,被人这么欺负,这么折腾,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对方的人,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到。
厉翎一把将人重新拽进怀里,这次的力道比刚才更甚,几乎要将叶南的骨头揉碎。
他把脸埋在少年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声音哑得不行:“傻子,你这个傻子……”
叶南被他勒得有点喘,却乖乖地不动,只是抬手搂住他的背,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肩背。
“只要你在就好。”厉翎的声音很轻,“其他的,都不重要。”
风卷起两人交缠的衣摆,裹着鲜红的喜服,像一幅泼墨画里点染的朱砂,浓烈得化不开。
薛九歌悄悄挥手,示意士兵们先往前走,有些画面,不该被打扰。
叶南能感觉到厉翎贴在他颈侧的脸颊很烫,能听到他压抑的哽咽。
他悄悄勾起嘴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厉翎,你抱得太紧啦!”
厉翎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仿佛要以此证明,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了……
暮色慢慢罩住螣国边境的荒原。
震国大军暂时休整,营帐连成片,篝火在夜色里跳动。
叶南换了身常衣,他掀帘走出主帐时,见厉翎正和薛九歌坐在帐外的篝火旁,手里各捏着个粗瓷碗。
“公子南,这边!”薛九歌扬了扬手里的酒坛,陶土封口刚撬开,醇厚的酒香就漫了出来,“这是我从螣国市集顺的百年酿,错过可就没了。”
“你救我,居然还有时间去顺酒?”叶南在篝火旁坐下,伸手接过酒碗时,眉梢挑得老高,眼底藏着点促狭的笑,“还顺了什么?别是把人家铺子都搬空了吧?”
薛九歌被他问得脖子都红了,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泛着粉:“没、没顺别的,就给林枕月买了块端砚,石眼亮的那种。”
“林枕月?”叶南故意拖长了调子,眼角的余光瞥见厉翎正低头抿酒,嘴角却悄悄勾起点弧度。
他往薛九歌身边靠了靠,手肘轻轻撞了撞少年的胳膊,“林侍郎?”
薛九歌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像被篝火烤过似的,连说话都磕巴起来:“是、是啊,他上次说想要块好砚台练字……”
叶南心思通透得很,抱臂往后靠,笑着打趣,“薛将军这效率,救人的同时,还能顺便置办彩礼。”
“公子南慎言!”薛九歌急得差点把手里的酒碗扣地上,下意识往厉翎那边看,像是在求支援。
可厉翎只是慢悠悠地晃着酒碗,火光照在他眼底,漾着看好戏的笑意。
薛九歌没等来解围,反倒被叶南看得更不自在,只好梗着脖子强辩:“就、就是块砚台,不算彩礼……” 话虽如此,却忍不住抿嘴笑。
叶南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刚要再逗两句,却被厉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
“先喝酒。”厉翎往他碗里添了点酒,声音里裹着笑,“再逗下去,咱们薛将军该找地缝钻了。”
薛九歌这才松了口气,赶紧端起酒碗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都没察觉,倒把叶南笑得直拍大腿。
篝火噼啪作响,将三人的笑声裹在暖融融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