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怕死,可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忽然就怕了,怕自己摔下去,会弄脏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
“你不要命了吗?” 叶南的声音也在抖,却带着股犟劲,“若非今日碰巧听到他们在议论,我都赶不及来拉你!”
他往回拽了半寸,额角的青筋直跳,“我数到三,你借着劲往上爬,听见没有?”
白简之点头如捣蒜,眼泪却掉得更凶,他看见叶南的手指在岩石上蹭得血肉模糊,那处的石头本就光滑,再磨下去,两个人都要掉下去。
“一 ——” 叶南的牙咬得咯吱响。
白简之死死盯着他渗血的掌心,觉得那比崖底的云雾更吓人。
“二 ——” 风里吹着叶南压抑的痛呼,他看见那只抠着岩石的手又滑了半寸。
“别数了!” 他哀求道,“你放手!我……”
“放你娘的屁!” 叶南爆了句粗口,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火,“我不许你死,我非找那几个混蛋算账!三 ——”
最后那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白简之像是被那股气势推着,借着叶南拽拉的力道拼命往上蹬,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崖顶的土地上,他才敢大口喘气。
叶南瘫在他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掌心的血蹭了满身,却还在笑,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傻气:“你小子…… 命还真硬。”
白简之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眼泪直掉,说不出话。
“哭什么?” 叶南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带着些糙劲儿,“我这手是铁打的,过两天就好。”
他撕下里衣的布条缠手,血很快渗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布,“倒是你,下次再犯傻,我真的就不管你。”
“我不是……” 白简之想解释自己是身不由己,话到嘴边却成了,“那血莲子……”
“什么破莲子值得你拿命换?” 叶南瞪他,“姽满子随口一提而已,你倒是听了这些混蛋的怂恿,不惜性命。”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叶南带笑的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简之生在中原的螣国,这里信仰浓厚,说危难时神佛会显灵,可此刻他望着叶南缠满布条的手,他便明白,叶南就是他白简之此生——唯一的神明。
这个神会骂他傻,会用带血的手拍他的脸,会在他快摔下悬崖时,用那双不算特别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命。
“师兄,” 他小声说,“你的手……真的不疼吗?”
叶南愣了愣,后知后觉的疼才漫上来,他才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气:“下次再敢冒险,我就让你尝尝比这疼十倍的滋味。”
话虽狠,眸子却软得很。
白简之望着他,在心里悄悄有了个念想,他想要成为神明最忠诚信徒,他想要变强,强到能把这个属于他的神,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榻上的人动了。
叶南的眼底还蒙着层睡意,却直直看向白简之。
白简之下意识地端起了药碗。
叶南的目光扫过药碗,反倒哑着嗓子吐出句没头没尾的话:“姽满子…… 回来了吗?”
白简之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震。
他说的是姽满子?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得出叶南可能部分记忆缺失的结论。
“没、没有。” 他敷衍地应道,声音竟带了点慌乱,药碗在他掌心晃了晃,褐色的药汁险些洒出来。
叶南的目光落在药碗上,眉头轻轻蹙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是药。” 白简之定了定神,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师弟,“师兄,你昏迷了好久,喝了这个就好了。”
他说着又要往前递,手臂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就在这时,叶南抬了抬手,像是想接住这碗。
那动作极轻,带着初醒的慵懒。
“哐当 ——”
药碗脱手摔在地上,青瓷碎裂的脆响在殿里炸开,几片碎瓷弹到榻边,险些划伤白简之的手。
白简之像是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脸上瞬间堆起惊慌失措的表情。
“对、对不起师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活脱脱一副闯了祸的模样,“我、我没拿稳……”
他垂着头,银发散落在脸颊两侧。
叶南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生出点无奈。
他半撑起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没有力气,只得温和的劝慰,像从前无数次包容闯祸的小师弟那样,“简之,不过是个碗,碎了就碎了,你有没有受伤?”
白简之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可落在碎瓷片上的目光却全然不同。
叶南刚才那声 “简之”,和记忆里那个会护着他的少年重合在一起,烫得他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