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呼啸着从城墙而出,掠过河面,带着破空的锐响,扎进景军。
老卒赵五眯着眼,弓弦在晨光里震颤,每一箭射出,都有个景国士兵栽进水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刻着自己名字的箭囊,还剩大半,忽然咧开嘴对身旁的年轻士兵笑:“小子你瞧,这已是第九个,还差一个,你赵叔身手不错吧?等打完仗,老子就能用赏的十亩地,再添头黄牛,给你婶子耕地用。”
年轻士兵刚要开口,就见一支冷箭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钉进赵五的脖颈。
赵五脸上的笑意僵住,手里的弓“哐当”落地,转身时,浑浊的眼睛望着城下,像是在找自家的田埂,最终重重栽倒在垛口边,布帛上那只画的牛,还未来得及送出去,就被鲜血浸成了暗红色。
“赵叔!” 年轻士兵的吼声被另一波箭雨吞没,他抓起赵五的弓,木柄还带着老人的体温,眼泪混着汗水砸在箭上,发了疯地向下射。
河对岸的景国士兵趁乱将云梯架在水面上,踩着摇晃的木板往城墙冲。
有人刚爬到一半,就被箭雨射中,连人带梯摔进河里,溅起的血花染红了半条护城河。
厉翎看着最前排的云梯已近城墙丈余,突然沉声道:“上火油。”
城楼上的士兵瞬间领会。
陶罐砸在云梯上,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丢出去的瞬间,烈焰窜起,沿着梯架往上蔓延。
景国士兵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有人带着火苗跳进护城河,水面上浮起一层焦黑的油花,连空气都变得又烫又腥。
城东南角就传来巨响。
景国投石机掷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夯土簌簌往下掉,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兵被埋在砖石堆里,只露出只握着长矛的手。
“西侧缺口!” 有士兵嘶吼着指向城西。
厉翎转时,对身旁的副将道:“你守东南门,调一百弩手去支援西角。”
话音未落,人已提着染血的长剑冲向城楼西侧。
砖石纷飞中,十几个景兵正从西城墙的缺口往里涌。
厉翎剑锋劈开第一个冲进来的士兵的头颅,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只对着身后赶来的士兵吼道:“堵住缺口!”
几名士兵跟在他身后,干脆拔出腰间的短刀,与爬上城垛的景兵近身肉搏。
昨晚练习的两兄弟也参与其中,大哥手臂被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手臂滴在城砖上,却依旧死死咬住牙关,将一个试图砍向弟弟后背的景兵踹下城墙。
“往宫殿撤!快!” 长佳的声音在街巷里回荡,她正指挥着百姓往城中心的宫殿转移。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落石惊得瘫在地上,她冲过去将人拽起来,自己后背却被飞溅的碎石砸了下,她护住对方,“别回头!跟着前面的人走!”
医馆前的空地上,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挤满了伤员。
伤了腿的士兵咬着木棍,看着郎中往伤口上撒草药,被砸断手的民夫疼得直哆嗦,看向火光冲天的城墙……
长佳蹲下身,接过递来的布条,给个伤兵包扎腹部的伤口,当触到对方温热的血肉时,微微一颤,随即又稳住了。
她不能慌,这满城百姓还等着她拿主意。
这场厮杀从黎明持续到日暮才消停。
虞国的士兵折损了不少,景国的兵力损失却更为严重。
一日下来,护城河的水成了暗红色,漂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城墙上的箭簇像刺猬的尖刺,插得密密麻麻,火油烧黑的云梯残骸堆在城下,与断裂的长矛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味。
长佳刚给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好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孩童的哭声。
有人说,那是王家的大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扒着箭楼的门槛,哭着喊 “爹”。
她走过去,轻轻将孩子搂在怀里,望着城墙方向未消的火光,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城楼下,景国大将看着尸横遍野的河岸,气得将马鞭狠狠抽在地上:“废物!都是废物!区区一个虞国都攻不下来!”
“先撤兵回营!”他转身对传令兵吼道,“回禀王上,请求增兵二十万!十日之后,本将军要踏平这虞城,将里面的人挫骨扬灰!”
城楼上,血腥味混着焦糊气扑面而来,厉翎靠在垛口边,亲兵递来水囊时,他抬手挡开,只用袖口抹了把唇角的血污。
“轮岗休整,伤兵撤后,弓弩手填补缺口。” 他的声音听不出疲态,目光落在西侧那片黑沉沉的密林里。
而此刻,密林以西的骁国营帐里,丝竹声正缠缠绵绵地飘出来,叶允半倚在锦榻上阖眼享受。
“公子,尝尝这新酿的荔枝酒?” 侍妾娇笑着往他唇边递过酒杯。
叶允刚要张口,帐外突然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随即戛然而止。
他皱眉挥手让舞姬退下,还没来得及呵斥,帐帘已被人从外面掀开,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叶南站在帐门口。
他身后是薛九歌与厉翎的的亲兵,个个手持弓弩,箭头直指帐内,而帐外更远处,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将这座华丽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你?” 叶允手里的酒盏当啷落地,“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该在虞国城池里吗?”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刚拔出半寸,就被薛九歌弩箭指着咽喉。
“你倒是会享受,我还以为,你此刻该在磨剑,等着去城里取我性命。”叶南的目光扫过帐内散落的酒壶与惊恐的舞姬,低声命令道:“出去!”
舞姬们吓白了脸,捡起地上的纱衣,鱼贯而出。
叶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往帐外瞥了眼,试图看清对方的兵力,拖延时间,“今日秦岳带兵巡营,待我的将士赶来,定让你……”
“你的将士?” 叶南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好听,“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来,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回了骁国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