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夏小臂上被砍了一刀,出血量惊人,医护人员怕她哪里还有不舒服,强硬给她抬担架上送往医院检查治疗。
护士见她不安分地乱动,压着肩膀给她按回去,不高兴地讲:“不要乱动了,嫌自己血量很大啊……也是,伤口那么深,出血量大也很正常。”
倪夏:“……”
那一嗓子有点费力气,她吼完后有点头晕目眩,躺下的时候不小心扯到牵扯到手臂,瞬间脸部肌肉团在一起,整个人又晕又疼,没力气喊疼,倒担架上闭着眼冷汗直流。
沈桯全程绷着脸跟在后面,目光一刻不曾抽离,盯着她面色变化的脸,“好好躺着,还有没有哪里疼的?”
一摇头,天旋地转,世界都要扭曲变形了,“没,稍微有点晕。”
护士说:“检查才知道,一会儿出结果,你是家属吗?外面先等着。”
“嗯。”
“正好,去前台把费用缴了,顺便一些检查的挂号和化验单也拿一下。”
沈桯点点头,把她包包里的手机摸出来,上楼下楼帮忙缴费挂号,一通忙下来大半个小时过去,倪夏已经缝完针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汗津津的额头上黏着一绺儿头发,整个右小臂紧缠着绷带,看上去可怜兮兮。
昨晚还在缠绵悱恻完好的人,今天虽然不是缺胳膊少腿,却也足以让人胆战心惊,他轻轻握住平摊在被子的右手,像包了块冰砖在手心里头,冷得惊人。
烧了一小壶热水灌进热水袋,枕在她右手下边,沁人的凉淡淡褪去。床上的人过了麻药劲儿,昏沉沉醒来,涣散地看了会儿天花板,闻到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意识清明起来。
条件反射想抬手,倒抽一楼冷气,床边人拧着浓眉,“别动,想要什么和我说。”
“有点饿。”她从出门到现在还没吃过饭,唯一的烤红薯当做了防身武器,受伤后失血过多,这会儿醒了饿得说话都有气无力。
沈桯去楼下买了点清淡饭菜上来,把床摇起来,细致地摆好三菜一汤,不等她抬手,一勺热汤已经喂到嘴边,“张嘴。”
倪夏喝了两口,暖汤入腹,精神活泛不少,“生气了?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放下汤勺挪到一边,牵起她的左手放在腿上,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漾起微澜,波纹由中心圈由点到面展开,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如昼灯光把角角落落照分毫毕现,她稍稍一抬眼就看见俊脸上那么鲜明的颜色,发红的眼尾,光点在长睫上闪烁一下,像幻梦,眨眼就没。
倪夏怔住,假装若无其事的台词梗在喉咙,默默咽回翻腾的情绪,他那么脆弱,像一碰就会碎。
她挠挠他掌心的肉,细腻柔软的手移到他脸颊边轻抚,指腹温温擦过他湿润的睫毛,牵出微末的痒意。
他一把抓住,以额抵手,过了会儿又轻拉她的手放进被褥里暖着,“不是生气,是我连自己珍视的人都没能护住,我的问题。”
你很珍贵,你很重要,是我的疏忽大意让你遭遇险境,这很挫败,同样的挫败发生在爷爷身上,想见不能见,他很无能。
无声的对不起斥在寂静的空气里,那样子的沉那样子的闷,他低垂的头被压得抬不起,久久看着雪白的被褥,一呼一吸间眼皮轻颤。
倪夏以头轻撞他的头,微抬起受伤的右臂,轻佻地虚抬起他下巴,上下左右打量,“怎么看都是个人样,你还藏着我不知道的惊喜?”
“……?”
“齐天大圣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也不见每一难都顾好自己的师傅师兄弟们,大罗神仙尚且如此,你是神仙?变一个我看看。”
沈桯瞥她。
倪夏不甘示弱地回望,“人生处处有意外,你要是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太重人容易垮掉的。何况这次确实是意料之外。”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买烤红薯路上碰到郑东。” 倪夏回想他当时的状态,抽出被子里的手指着脑袋,“他这里……好像有点不太正常了,疯疯癫癫的样子。”
很意外郑东会一路向北跟着来到沥北,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那一刀下来有着破釜沉舟的猛烈气势,带着曾经回不去的时光,爱与恨、恩与仇全然杂糅混成雷霆万千落下,没有退路。惊雷过后,便是消散的云烟。
郑东现场被逮捕入狱,除夕夜自杀身亡。
同天,沈桯的爷爷去世了。
最后的时刻他精神很好,衰败生机的身体恢复些许活力,能发出简单的音节,沧桑的眼睛不再浑浊,如光晶亮,看了一遍床边围着的人,枯枝一样的手抬起指向封闭的门,咿咿啊啊两句,没人听得懂他说的,他似乎也不在意,唇边有着很浅的弧度,带着那样浅的笑慢慢停止了呼吸。
丧事在沥北办得很隆重,各界名流前来吊唁,沈父一一招呼接待,听得一句节哀后聊起的不是逝者生前往事,谈的是一桩又一桩的生意,一场包裹喜丧皮囊的名利场。
有人问你家的小儿子呢?怎么没瞧见人在现场,也不引荐引荐;也有人问大的那个还好不?身体如今还撑得住?简直天妒英才啊。
沈父游刃有余地化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管家发消息说沈桯不会来,他乘坐最近的一趟航班飞回了南深。
回到了老人家住的乡下小院,去到院后的小山坡,那里树木常青,花草葳蕤,流水潺潺,风儿温柔地吹一吹,万物生晖。
乡下的坟没有城市里的讲究,各家圈出的土地里水泥砌出粗糙的石碑,小小的四方墓碑,碑旁一般都有种植矮木,但靠近溪边的一棵柠檬树很吸睛,细长的枝干上缀满了金黄的柠檬,清香荡漾在山林间,像是谁的亲昵耳语。
沈桯顺着记忆中路线往上走,紧紧牵住倪夏,两步一回头看她,收敛着速度走路,好一会儿爬到山顶,他径直走向那一抹柠檬黄,拔掉碑前杂草,隶书体撰写的碑字得见天日:爱妻林慕云之墓。
视线往左边移动一些,并排挨着是一块无字碑,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很年轻的面貌,五十多岁的样子,笑得狂放不羁。沈桯爷爷生前给自己准备的。老爱给沈桯念叨如果以后他不在世了,一定要把他葬在奶奶身边,死后还能一起做个伴,不然奶奶太孤独,他太不是东西了。
“对不起啊奶奶,没能带回来爷爷。”他手里捧着方正的盒子,里面是爷爷生前用过的遗物,老人家爱不释手的青花瓷盖碗。
山上微风拂过,柠檬树窸窸窣窣晃动,斑驳光影落在盖碗上无声触摸,一会儿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