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桯到医院的时候,只有沈父和管家在,守在病房门外。
医院里开了暖气,他走得又急又快,这会儿浑身发热,敞开了外套透气,心中一口提心吊胆的气始终松不下来。
年迈的身体经不起磋磨,每一次急救都在把老人推向离死亡更近的边缘,生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老人家的情况今日算稳定,从混沌的昏睡里清醒。
沈父将沈桯拦在病房外面,管家朝某个方向招了招手,两个健硕的保镖从楼梯间过来,气势迫人地挡在病房门口。
沈桯面色疏冷,“什么意思?”
昨晚的余气未消,沈父很难同他和颜悦色讲话,口吻冷硬又强势,“昨晚没有看中的没关系,也不是说一下子就能对上眼,你再多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倪夏那种类型的不是没有,气质上虽说差了点,家世不错,配得上你。你找个时间,最好是下午就见个面,要是觉得合适就带过来给爷爷见个面,皆大欢喜是不是?不然一直念叨着你孤家寡人,没个着落,病了还要为你操心。”
沈父的话一字一句砸进耳里,沈桯清寒里神色里罕见地露出一抹不可置信,随即又觉得可笑无比。
医院走廊里的白色灯光亮得刺目,他微微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既是父亲,也是儿子,为了所谓的体面,为了贯彻一家之主的权威不容挑衅,也或许为了更多其他的隐秘,任何人都可以是他的筹码,供他使用。
沈父疾言厉色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做这一切都是在为你好。”
沈桯冷漠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触动。这一刻他由衷地觉得可悲,所有打着“为你好”的幌子,真实面貌不堪一击。
什么是好?不闻不问地扔下他一走了之就是好?回过头来发现亲情上有所欠缺,大方地在物质上施舍就是好?还是说无所顾忌地毁掉他的心血就是好?
沈桯扭过头,余光可以瞧见楼梯间墙壁上嵌着的方格玻璃,正对着一棵枯树,残雪缀满枝头,微风轻轻吹过,几片雪花旋转着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嗬的一声轻笑,他转过脸,“那你可真让人失望。”
常年浸润在商场中的人历经千帆,早已变得杀伐果断,昨晚妻子的一句话曾让他微微动摇过,但那只有短暂的一瞬。优先考量利益和体面仿佛已经根植在骨子里,成为一种本能。如今儿子的话丝毫撼动不了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
“阿桯,不要怪爸爸,想见爷爷就按照我的话去做,顺便和倪夏做个了断,不要耽误人家以后找对象。”
沈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转身吩咐保镖看好门口,别轻易把人放了进去。
“不用我说你也清楚,爷爷这把岁数了,撑不了多久。”沈父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叹息着推门进了病房。
从那打开的一线缝隙里,沈桯抬眼看过去,有限时间里病房内的一角显露出来,黯淡的光线,白色的被褥微微鼓起,拢着被褥里的身躯。他下意识抬腿靠近,想要多看一点,两保镖上前两步挡住他的视线,将那一点能看到的希望密不透风地挡住。
房门也应声合上,彻彻底底将他隔绝在外。
沈父走到床边的时候,老人家睁开了双眼,呼出的气息模糊氧气面罩。
那双眼睛不再精锐犀利,它变得满目浑浊,写尽了人间沧桑。它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沈父,仿佛在告诉他不止沈桯的失望,他亦是。
“你也觉得我错了。”沈父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天际大片的灰,他语气淡淡。
“我的意见对你还重要吗?”老人家说话有气无力,撤回的视线看了眼天花板,仿佛在想什么,又移回沈父脸上,他吐字很费力,“别拿你的那套,思想,作风……拴住孩子,又不是工具,何况、何况……这么多年,你也没,管过教过。”
话说得断断续续,沈父听到一半就知晓他的意思,再亲近的家人十几年没维护过关系,早已离心离德。
“没关系,在身边了以后大把时间培养。”
沈父走出的病房的时候,沈桯还在走廊候着,脸上显而易见的不悦,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冷得像冰刺。
沈父没说话,忽视他如有实质的目光,阔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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沥北是一座历史人文气息很浓郁的城市,弄堂老巷里随处可见小吃摊、奶茶,各自颜色不一的特价招牌,混成一片斑斓,在堆积的残雪里闪闪发光。
倪夏带着他走街串巷熟稔得像出入自己家门,说某某街的灌汤包很地道,某条道的卤水店经年排长队,网红营销店铺,实际上味道很一般,又说某个大型超市晚八点后很多产品做特价促销,很值得逛一逛,又说……
脚步停在一家奶茶店,沈桯捏捏她揣进兜里的手,视线移向门口排队的十几人,“喝过这家吗?”
她从包裹住脸的围巾里露出双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往下扯围巾,嘴里呼出一口白气,“味道还可以。”
倪夏环视一圈周围的商铺,发现这么多年过去,街道还是以前熟悉的样子,变化称不上太大,无非是那些个买衣服的快时尚店铺没了,很多改成了咖啡奶茶店,要不然就是快餐馆,活得风生水起的。
沈桯口头钦点的这家店铺,铺面由当初的不到十平,扩大到了七、八十个平方,打通二楼做成了上下两层,打着发展沥北文旅的名头,兼职卖一些文创产品,来往进出的人流量非常大。
马上就是除夕佳节,店内店外一片喜气的火红,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像两颗发光的大枣,闷黄的光兜头照下来,莫名沾染暖意。
“以前经常来这边?”队伍移动得很慢,室内早已座无虚席,店员一刻不停地忙碌着,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敛眸看向左边比他矮一头的人,说完话后又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露出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一双眼睛在眨动。
她点点头,沈桯觉得莫名可爱,伸手去摸她毛茸茸的毛线帽,笑着说:“换一家人少的。那不是做了很多份兼职,很辛苦。”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做兼职,又为什么要做多份兼职,只有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宽慰,对过去那个奔波生计线的自己。
隔着围巾她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付之一笑,笑里是潮湿的气息,有调戏意味,“那你要补偿我吗?”
没等到她回答,他已经把她带离人群,换了一家人少的店重新点单,两人靠窗坐下,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黑压压的云往下压着,又一场雪在酝酿着。
店内灯光融融,暖气烘出热意,他敞开外套露出里面的线衫,不是修身的款式,但仍能勾勒出宽肩窄腰,他的一双眼在光里盈着水波,有点勾人。
“怎么补偿?”他说得不疾不徐,噙着微末的笑。
“你想怎么补偿?”倪夏煞有介事地问,瞧着他这副样子的风情甚说不出的味道,憋笑得脸红愈发明显,有一半是室内暖气闷的,“不要想太多,其实没别的意思。”
沈桯回味过来她的意思后愣了下,以不变应万变,桌底下的长腿不经意碰了下她的小腿,立刻收回,“嗯,我也没别的意思。”
倪夏:“……”此地无银。
奶茶送上来后,她捂在手里取暖,重新裹上围巾宝成粽子,沥北的天气实在太冷,今天应该有零下十五度了,习惯了温暖的南方,再回到北方简直是酷刑。
“带你去一个地方,算你的补偿。”戴好手套,她招呼沈桯往外走,不忘嘬一口香甜的奶茶。
“你信神佛吗?”
红墙黄瓦下的庙宇庄严肃穆,香客络绎不绝,缕缕青烟白雾从焚香炉里飘然溢出,处处都是烧香过后的烟味。
这座庙宇在当地很是辉煌,不论刮风下雨前来朝拜的人都很多,在市民间流传着一个版本说临安寺许愿很是灵验,在全国排得上数一数的名号。
“我以前不太信,保持的是一个敬畏的态度。”这种敬畏说白了是对天地、自然、生命的敬畏,对万物多慈悲。
“后来呢?”沈桯跟在她身后踏进寺庙,冬日的景象实在太过枯败,绿植的失去了颜色,灰扑扑得很压抑,衬得庄严的庙宇愈发肃重。
“还是不太信,但不妨碍我去庙里拜佛的时候许愿,想着天上掉馅饼。”
她说得轻巧,“结果你猜怎么着?还真落我头上了,哎嘿,事成了,又可以继续上学读书,做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就是此时勾出那时的记忆展开,她还是会为之心灵一颤,感激胡明月恰到好处的出现,竟带了某种慈悲的幻象。
沈桯不置可否,主动到香炉前抽出三支线香,到旁边的炉子里点燃,恭敬规矩地上香。
线香末端插进堆成小丘的香灰里,他转过身来对她讲:“一样,你说的我都信。”
倪夏笑了笑,“你许愿什么?”
“还愿。”
“以前许过啊?”
“没,不是你以前许愿灵验了吗,我还一还。”
倪夏乐不可支,看来他是真的和少来寺庙,“我已经还过愿了,你替我还又没用。”
沈桯瞥她一眼,“你又不是佛祖,能知道有用没用。”
余光瞅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她懒得跟他计较,也上了三炷香,“把这位聪明但这会儿有点傻的沈医生忽略掉,希望他爷爷好起来,新年新气象,顺便给佛祖们拜个年,保佑我继续发财哈。”
倪夏畅所欲言得毫无顾忌,脖子上的围巾散开一圈,白净清丽的面容在冰天雪地骤然显出一抹虔诚,装满她的眼,她的世界。
拜完她转身低头围围巾,风吹得她的脸发紧发僵,冷不防撞到后面的人,一个趔趄往后倒。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