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倪夏去了一趟郊外,耗费了将近一小时才绕到逍林马场。其他项目组的人手不够,她被抽中过来帮忙缓解下人员压力。
逍林马场是一家私人马场,占地面积广,满目青绿铺陈在眼前有种解压感,青草地里有几匹马在悠闲吃草,听到石子路上的动静偶尔抬头看一眼。
一公里开外的遮阳伞下主演们正在飙戏,摄像组不同机位顶着烈日,将摄像头对准主角,导演在监视器前面无表情,拿了会儿喊了咔,所有人抹汗松了口气,回到伞下休息喝水。摄制组里有人认识倪夏,打了个招呼,掌着腰过来和倪夏聊天。
导演和主演去了避光的休息室,也不知是挨骂还是指导。摄像环视一圈周围,一脸痛苦:“演技好烂。”
“这么夸张?”
“一场戏台词说错八百遍,笑场看得我脸发酸。”
摄像挪过来小马扎,分给倪夏一个,双腿叉开坐下唉声叹气,抬手掩面一脸不耐。
剧组里有临时征用马场的马匹,一匹威风凛凛的黑色骏马正在低头优雅地进食,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环视一圈周围,看到倪夏时吃草的动作顿住小会儿,马蹄开始移动,静静挪到她旁边。
倪夏淡淡一笑:“真的假的,牙齿已经掉完了?”
摄像很和配合她的玩笑话,抿起嘴巴呜呜咽咽装哑巴,字音含糊不清,无从辨别说出的只言片语。
一刻钟后,主演们陆陆续续到齐在搭建得唯美又欧式风情的场景里,空旷的场地里逐渐充斥男男女女的声音,略显嘈杂。
倪夏安然伫立在附近,身前一台三脚架,分别架着手机和小型摄像机,注视着画面的互动性甜度和张力,忽然碧草蓝天的背景里多出一抹黑点,蚂蚁大小从马场的另一边缓缓而至,黑点随着镜头的拉近愈发清晰,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五人牵着马匹,悠然闲庭信步于绿茵。
聚焦在镜头前的脑袋稍微抬起,渔夫帽下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午后的阳光热烈,她眯起眼望向沈桯,目光长久地停留。
和白天一起出门时的穿着有些不同。他换了一身装扮,十分明显的不同。
他以往宽松休闲款式居多,给人以慵懒清淡感,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相对正式的装扮,修身的白衬衫外是一件菱格黑马甲,衬衫下摆规矩地塞进腰间抻平得难以看见褶痕,骑士裤和马靴把他的身高腿长勾勒得恰到好处,莫名添了些烈性气息。
和身旁人谈论着什么,他倏地脚踩马镫,轻松翻身而上,稳稳当当坐上马背,笔挺的身姿在地面投下一片阴影,小腿施力,轻轻挤压马肚,马儿扬起快乐的脚步在草坪潇洒驰骋,一场竞赛拉开帷幕,后面的人骑马追赶,一道又一道耀眼的身形从眼前不羁地闪过。
最先抵达终点,勒住缰绳,沈桯轻巧下马,抚摸了下马脑袋,像是在无声地夸奖。周丛樾漫不经心过来,不是很惊讶,但由衷地说了句厉害。
一局比完,沈桯把马交给工作人员,走到遮阳伞下藤编椅坐下休息,周丛樾坐在他对面,中间桌子上有精致的下午茶歇和酒水。
“再来一局?”沈桯提出建议,余光里瞥见在马场取景的剧组,也瞥见悠悠然骑马散步的李穆婷,一身干练的纯白马术服,高马尾在背后轻晃,正朝着他们的方位走过来。
“不必。”两人初始的起点不同,周丛樾一直将骑马作为一项解压运动而已,和沈桯这种打小当做吃饭喝水一样玩马术不同,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争个高低。
兴趣要是较真起来未免失了兴致。
“STing旗下的原料供应商被掐脖在业界传开了,没几个人敢接手,你怎么看待?”
火机里迸出蓝色火苗,嘴边咬着的烟凑过去,缕缕青烟被拂乱在徐徐微风里,周丛樾莞尔一笑,瞄着的是剧组里某个藏匿在人群中的渔夫帽,有一定距离,她的身形很小,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这两年ai发展势头猛,不少公司挤破头想分一杯羹,青川有投资在这块,可惜一直没有成熟的技术手段,不然也不会寻求外界合作。”
周丛樾指间夹着烟,弹开一截儿烟灰,“你若早一步登门,我大概会想要你的技术,别人不敢接手不代表青川不敢,只是你晚来一步。”
往往很多时候差一步就是差百步,但青川已向别家公司投递了橄榄枝,正在合同签约流程。
“之前的合作虽然很愉快,但,很遗憾。”
沈桯的公司已没有谈判的筹码,他也懒得淌沈家安排的这趟浑水,招惹麻烦缠身,不是明智的选择。
周丛樾知道他最近在四处奔走,他公司的产品在行业内一直是炙手可热的新星,很受人追捧,但像是忽然被人卡住了大动脉,长期合作的原材产品线拒绝提供服务,哪怕要违反合约进行高额赔偿,也不愿和沈桯一行同流。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怀疑沈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新人冒头太过火,火力太猛总会引来一些麻烦;有人道听途说,直指研发的下一代产品有违人伦,提取人临终前的记忆上载到机械大脑里进行更新迭代,让死去的人以另一种方式重生,是在道德的底线试探。层出不穷的分析与讨论。
周丛樾散过一支烟给沈桯,他拿在手里不抽,敛眸低垂的眼神里很难察觉出情绪,像是一滴水滴进了大海,惊不起涟漪。
他很冷静,像是预知事情既定的走向,安然接受现实的冲击,没有慌张,从容不迫。
品了口美酒,沈桯声线润着醇厚清朗,“那看样子只有等下次,有机会来场真正的赛马了。”
“赌么?”周丛樾咬着烟,目光穿越重重人影锁在一道倩影,心情很好,“下场我不会输。”
沈桯面不改色,将揉皱一团的香烟扔进垃圾桶,随周丛樾的视线游走,眼眸映出她阳光下安然有序工作的影子,猫腰换方向和机位,和摄像时不时聊两句。
“要赢没那么简单。”沈桯温冷地回答。
蓦地,一声尖锐的喊叫划破长空,空气微微颤动,许多人被吸引目光,不约而同追寻声源地。
李穆婷的高马尾在半空中扬起弧线,瘦削的身影从马背腾空,炫目的日光朝她压下来,须臾间像是在拥抱天空,却又在下一秒极速坠落,眼前的蓝天白云、稀稀拉拉的人一闪而过,目之所及混沌凌乱。
宽阔翁绿的草坪上,一团白影在绿从滚动,痛苦的呻吟从口中滚出。
沈桯离她最近,反应过来,快步流星跑上前,半跪在地抱起她,“感觉哪里痛或者不舒服?”
“腿……腿好痛。”
李穆婷闭着眼,大脑陷入梦一样的眩晕,下意识埋进他胸前,婴儿般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疼痛的余韵在四肢百骸交错,令人剧烈喘息。
沈桯抱着她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低头看了眼她,黑发黏混冷汗贴在颊边,脸色苍白如雪。
他皱起眉,直觉不是单纯的腿痛,她坠马时像是颠到了肚子,整个人赖在他怀里越来越紧,痛苦在加剧,呈现在她脸上是一种易碎脆弱。他加快脚程赶往医务室,轻轻缓缓把她平放在床上,通知紧随其后的马场工作人员打电话叫120,大概要半小时后过来。
李穆婷蜷缩在床上,眼角一滴泪滑下,满脑子叫嚣着痛,毫无血色的嘴巴抿咬出齿痕,“痛……”
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她不知不觉去寻找刚才温热的怀抱,摸到一片虚无的空气,紧闭的双眼努力睁开一条细缝,才发现床前人的脸不是幻想中的那张脸,僵在半空的手徐徐收回,压住腹部。
目光黯淡一瞬,她牙齿打着颤,身心半痛半凉,冷静地说:“麻烦直接送我去医院,你应该有开车过来?救护车过来太慢了。”
没有太多的迟疑,他点头说了句抱歉,微微弯腰,长臂横过她的腰打横抱起,步履平稳地向外迈步。
车里有外套,李穆婷一直缩在后座发抖哆嗦,他低下身给她披上。
车辆引擎嗡鸣,直奔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