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荡的风与她擦肩,仿佛徘徊于此、迷失于愤怒的灵魂。
温度随着鲜血一起流失,肺叶仿佛在膨胀,将要撑破肋骨,剧痛像要撕裂胸膛,她抓着胸口跪倒在地,无声地张着嘴,眼泪和胃酸一起滴落地面。
“因愤怒而生的暴行,总有一天会杀死自身。”
诺兰迈步向她走来,如同天神降临,高洁纯净、不染纤尘。
看着那张沾满烟灰、鲜血和眼泪,既不美丽、也不体面,相反,既狼狈又扭曲的面容,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怜悯和.....满足。
她终于不再是一团炽烈的火焰。
冷漠的神父张开双臂,轻轻地拥抱了她。
温暖的,像落入掌心的温顺火种,柔软的,像收起尖刺的刺猬。
“你已自省,接下来,只需坦白,而后赎罪,”宽大的手掌轻轻抚住她的后脑勺,他胸膛处的共鸣传进身体,温柔得让人想要流泪,“疤痕会自愈、痛苦会消失,你会变成这世间最纯洁完美的存在。”
王雨微无法聚拢的视线落在前殿处的神明塑像上,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因为他的话语,再次被唤醒。
她觉得这些话语很熟悉,大脑缓慢地运转着,最后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答案。
是楼道里,妈妈对她说,如果不是她们凌晨出门,又怎么会遇到这些事情呢?你不要再看这些新闻了,不会发生在你身上的。
是餐桌上,臭老爹对她说,你不要一直揪着以前的事情不放,都是一家人,干嘛老是斤斤计较的。
低下头来,不要嫉妒、不要愤怒。
她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对所有人。
为什么总在规训我?
为什么总要我闭眼不看、闭口不谈?
为什么连表达愤怒、表达不满都不被允许?
咬紧牙关,连吞咽都难以咽下的恨意像一团火在血管里奔流,在骨髓中燃烧,这股恨意带走了因疼痛而生的怯懦,因慕强而生的软弱。
我不需要坦白,不需要赎罪。
因为我没错。
王雨微靠在诺兰的肩头,脸上鲜血淋漓,唇边却浮起笑意,“你真的觉得,我在这里停留三天,只是为了救出丽兹吗?”
什么?他瞳孔微微一缩,后殿的大门被竭尽全力撞开了,先映入眼帘的是被子弹射得面目全非的天使和圣母浮雕,而后是神色惶惶的修女,“神父大人,是白女巫!教堂里忽然出现了很多个白女巫!!”
话音尚未落下,她的身躯骤然如被狂风摧折的树枝般弯下,一道身穿白色披风的身影踩着她的肩膀闯入殿中。
与此同时,后殿两侧上锁的耳房门被一枪轰开,数道白影如同飞鸟跃出,彻底形成了包围圈。
“真奇怪,明明公式是错的,带入的数字也是错的,偏偏却得出了正确的答案呢?”
一股幽深的寒气从她们相贴的部位渗进身体,诺兰感觉自己的四肢仿佛被冻住了,连血液都因此停止流动。
他看着兜帽下的那些脸,发不出一丝声音。
完全相同的脸,属于王雨微的脸。
被双手紧握的血玫瑰挟着劈山之势落下,如同彼岸花怒放般的砍击向四面八方掠去,教堂的四壁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数只燧发枪构成圆环枪阵,向四周无差别扫射。高处的玻璃彩窗瞬间破碎,中殿的讲坛彻底垮塌,子弹在信徒们的坐席挡板前留下痕迹。于是他们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恐惧,争先恐后地从坐席冲向前殿。
“从外部无法破坏的教堂,从内部瓦解却相当容易啊。”
王雨微欣赏的姿态映入他的眼睛,逐渐和记忆中那个坐在车中,静静看着教堂废墟的女人完全重合。
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混乱的思绪里无数的问题同时冒出又同时湮灭,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如果她就是白女巫,为什么那三天里,真实之眼从未鉴别出她的谎言?这些白色披风、还有武器,究竟是如何偷偷运入教堂的?
白色披风如同飞扬的旗,女人的身体散开,化作明黄的缎带飞入另一个王雨微手中,凝实成一杆长枪。
“酱酱酱酱酱!精神力形态的转变,做得很丝滑吧,”王雨微与有荣焉地介绍道,“这是奶奶教我的新技术哦。”
毕竟控制愤怒就是控制感情,而情感正是魔力的来源,只要有清晰的理解和一定的练习,就能轻松地做到这种程度。
她露出快活的笑容,“感到荣幸吧,你可是第一个见识到的人。”
赤红的菱形首尾相衔,如同射线般刺入拱顶,将后殿空间切割成数块。
诺兰看到方格中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漆黑的瞳仁与他对视,身侧的景色飞快地模糊、褪色。
幻惑的结界下,她的发丝染上晶莹的红光,鲜血如同盛妆滑过眼尾,像典籍里引神父堕落的恶魔。
她露出睚眦必报的獠牙,“现在,轮到我来成为你的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