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第三次了。
意识自无边混沌与撕裂的痛苦中挣扎而出,渺渺茫茫,如一缕即将散尽的烟。连“睁开眼”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奢侈,我“看”到的,是咸阳宫穹顶模糊的雕花,感知所及,是空气中微弱的灵气流动,还有……那道日益磅礴、却内里暗伤盘踞的帝王气息。
赢政。
他就在不远处,伏案批阅着似乎永无止境的竹简。侧脸冷硬,烛光在那张日渐威严肃穆的面孔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只有我,这抹依附于他身侧、连形态都无法凝聚的残破灵体,才能感知到他眉心那一点极力压抑的痛苦——多年征伐积下的沉疴,以及……追求长生路上不可避免的反噬。
系统冰冷的声音犹在神魂最深处回响,提醒我前两次失败的惨烈,提醒我所剩无几、几乎耗尽的本源真元。五庄观,人参果树,师父,师兄……那被天地浩劫碾做焦土的家。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凝聚起全部微薄的力量,飘近他。无法言语,无法显形,只能用最温和的灵息,如最轻柔的指尖,拂过他紧绷的太阳穴,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经络,梳理那几乎凝滞的郁结之气。
他执笔的手骤然一顿。
朱笔在竹简上落下一点突兀的红痕。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空无一人的殿宇。侍卫垂首侍立,宫人屏息静气,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持续了数日的、若有似无的清凉感,又一次出现了。并非药物,并非针灸,那感觉直接源自体内,抚平了他深夜常有的头痛与心悸。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逡巡良久,终又缓缓落下,重新看向竹简,只是那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我悄然松了口气。他…没有排斥。
从此,咸阳宫深处,多了一抹唯有帝王能隐约感知的“存在”。
我竭尽所能。在他批阅奏章疲惫时,送去一缕清神醒脑的灵息;在他旧伤隐隐作痛时,耐心为他疏通;在他试药求仙,服下那些药性猛烈甚至含有丹毒的方剂时,拼着消耗自身,竭力化解其中的戾气,引导那点微末的药力滋养他的根本。
他沉默地接受了一切。甚至,开始配合。
我“告诉”他某些调理的姿势,他会在无人时悄然调整呼吸;我引导他避开某些方士进献的虎狼之药,下一次,那方士便再也无法踏入宫门半步。
他前所未有的康健起来,目光越发锐利清明。
于是,我开始尝试更多。
我将改良后的粟种、稻种“映”入他的梦境,附上详细的种植之法。翌日朝会,他便将几卷绘有奇异穗禾图形的绢帛交由农官,命其于皇庄试种,态度不容置疑。
我梳理记忆,将一套应对疫病、净水排污的章程“传递”给他。不过旬月,以严苛秦法形式颁布的防疫律令便通达各郡县,违者重惩。
高产的新粮在关中沃野上奇迹般丰收,活人无算;严格的卫生法令在一次次小规模瘟疫中显效,民心渐稳。大秦的根基,以一种超越时代的方式,被无声却坚定地夯实。
他从不问这些从何而来,只是毫不犹豫地推行。我则围绕着他,日夜不休地运转那点微末灵元,调理他的身体,偶尔,在他睡沉时,忍不住用几乎不存在的手“碰碰”他日益黝黑坚韧的发丝。
他给予的回报超乎我的想象。不知从何时起,他周身汇聚起一丝丝淡薄却纯净的灵气,并非天地所生,反倒像是……万民感念其德政,所生成的微末愿力?他竟似无师自通,将这些于他帝王之道无用的气息,漫不经心地拂向我的所在。
那于我而言,是甘霖,是续命的泉。
我的灵体,竟真的在这日复一日的滋养下,凝实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脆弱得一阵大风就能吹散,但至少,不再时时刻刻濒临溃灭。
征伐的脚步未曾停歇。有了更稳固的后方,更充足的粮草,大秦的铁骑超越了已知的界限,碾过沙漠,劈开海浪,剑锋所指,皆为秦土。
他日益沉默,威仪日重,周身弥漫的龙气与煞气几乎令人窒息。唯有在独处时,那偶尔投向虚空的一瞥,会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最后一座顽抗的城邦陷落。咸阳宫的钟鼓长鸣,声震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