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在原地独自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一如当年她在雨停后先一步离开。
陈江耿第二次见到宋千冉是在小学教室走廊——
他仍然是被那缠着白色纱布绷带的左手臂夺去了目光。
宋千冉一个人在饮水间打水,浑身跟上次见面无太大差别,除了身上那套衣服这会儿是校服外,整个人依旧没有什么气色,滚烫的热水都溢出杯面了,她却迟迟没有反应。
陈江耿上前关掉,她才回过神来。
“水溢出来了。”
宋千冉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他。
“哦,谢谢。”谢谢他帮她关停了水。
她把杯子就着等水的平台向一边微微倾斜,倒出一部分热水,才拿起杯子扭上杯盖往外走。
陈江耿叫住她:“你不记得我了吗?”
宋千冉停脚回头上下打量,空洞的眼睛上眉头紧锁。
陈江耿把右手的那条疤露出来向她展示。
她依旧不解:“什么意思?”
真的不记得了吗?陈江耿有些失落,但没有表现出来。
“没事。”
宋千冉见他没有后续动作,转头就走了。
再后来,陈江耿知道了她叫宋千冉,知道她就是那个突然转学来到这里的年级第一,也知道她除了刘沐依几乎不跟任何人来往。
各种刻意制造的“机缘巧合”下,他成了宋千冉除了刘沐依以外的又一朋友。
他知道她就算性格疏离寡淡,身边依然不缺追求者;知道她不曾把任何一个追求者放在眼里过;也知道他和她只是朋友……
问出“你跟林晏之是不是谈恋爱了?”这个问题,对于陈江耿来说本质上就是一种揣着答案问问题的可笑行径,但他还是问了,为什么呢,是为了让自己死心吗,不是,毕竟对于他来说,喜欢,又或是爱,不一定,要得到。不过是为了印证自己内心的猜测罢了。
陈江耿过往十七年的经验告诉他,很多事情都逃脱不了事与愿违的结果,越努力的结果往往越不尽人意。曾拼命地当一个乖孩子三好学生,最后爸爸妈妈还是离婚了,甚至在离婚后的一年里各自重新组建了家庭,他到成了那个没有家的人。
所以在自己对宋千冉的感情得不到回应这件事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报过多的期望,在这五年里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边,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很好,甚至不需要让宋千冉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
毕竟朋友,只有不在一起才能永远在一起。
可就算如此,在宋千冉那里得到肯定回答后,为什么自己还是会感到难过呢。
当晚校园论坛有人上传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个常年年级第二的风云人物,一人坐在升旗台的阶梯上,一条长腿直直地跨过三个阶梯搭在地上,另一条腿弯曲搭在第二个阶梯上,一手手肘撑在膝盖,手掌撑着额头处,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锋利,隐约可以看到眼尾泛着薄红,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悲凉。
照片是在凌晨上传的,没一个小时就被下了,但也还是被几个熬夜的外宿生看到了。
接连着几天下午放学宋千冉都没有回家,要么就是因为跑操,要么就是趴桌子上睡觉,跟林晏之提前打好招呼,林晏之也逐渐习惯了一个人回去,继而洗完澡就拿饭回来给她。
没有选择留下陪她是因为怕她饿着,先前听她吐槽过学校饭菜和小卖部的东西,再者按照宋千冉的脾性,会嫌麻烦而不出校外觅食。
今天也如常,林晏之回到教室把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宋千冉叫醒,两人拿着装好的饭菜去了他们教室所在教学楼背后的图书馆,一楼外面有几张桌椅,他们这几天都是在那里吃东西。
林晏之把饭盒餐具盒一个个打开,放到宋千冉面前。宋千冉困意还没有完全消散,两手肘撑着脸眼睛勉强留出一条缝,被林晏之戳了戳脸提醒后,才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吃东西。
林晏之坐在宋千冉对面看着她吃,不禁问。
“你最近怎么那么困?”
不止林晏之发现宋千冉最近上课睡觉次数变多了。
当天上午第二节英语课上到一半英语老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开始抽人上黑板听写,平日里宋千冉一天偶尔睡那么一两节课,各科老师都会选择视而不见,毕竟成绩摆在那,也没有必要刻意刁难。
但偏偏这次英语老师“刁难”了。
英语老师是个中年男老师,外地人,普通话口音很明显。
宋千冉和余梓被抽上了讲台听写,宋千冉上课睡觉是那种很光明正大地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许是被“感染”了,那时余梓也昏昏欲睡地在点头。
在英语老师喊了她们一次名字后,余梓就醒了,吓出一身冷汗也不忘眼疾手快把宋千冉叫醒。
这种睡觉被抓包的窘事放在谁身上可能都会觉得无地自容、大脑宕机,不过宋千冉反倒没有这些尴尬反应,甚至在走上讲台时还漫不经心地打了两个哈欠。
听写这种只要你认真记了正确率就能上去的东西,实在没什么可以评判水平高低的,但这次英语老师少见的听写了将要学的新章节的内容,没有打提前量,也就是说这就是在盲听,当时班上大多数人都觉得宋千冉和余梓这次铁定是栽了,被请上黑板完全就是在等着被看笑话。
然而他们一时间忘了讲台上站着的两人,英语成绩全班第一第二。
除了讲台上的两人,台下的人也要一起听写。对于没有提前预习过的生词,大部分人都是仅凭听到的发音写词,但英语有很多相似的音标,又或是不发音之类的种种,台下全班能完全写对的就没几个,就算有也是趁英语老师不注意偷瞄黑板上的。
倒是讲台上的两个人一人一边齐刷刷地把所有单词短语都写了出来,偶有停顿也不影响答案是对的。
后面写完回到座位,宋千冉甚至都没等老师批改,倒头又睡了过去。
对比余梓心就没那么大,经此一遭后半节课都格外精神。
批改完两人全对,英语老师指着黑板阴阳怪气地对班上其他人说:“以后英语学到这种程度才能在我课上睡觉!”
原本想着看戏的戏没看成,反而被数落碾压了一番,这话再怎么刻薄,也没人好意思笑。
余梓低骂了声,宋千冉听到后在桌底比了个大拇指。
宋千冉没精打采地回林晏之:“不知道,可能是这种天气太适合睡觉了?”
当下已是十月底,学生都集体换上了冬装校服,永安校服只有两套,夏冬两套,说是冬装实则论厚度是秋装,长袖拉链外套,主色调是白色,除了衣领和袖口处是红色的。
早晚气温与中午相比都偏低,短袖外加一件冬装外套刚刚好,中午出太阳时脱掉外套即可。
空气被凉意浸染,皮肤也应季地出现了干燥掉皮屑的迹象。
他们坐着的地方大约是风口,耳边时而传来阵阵风声,穿过一栋栋教学楼的走廊。
林晏之看着眼前宋千冉在饭菜里小幅度地挑拣,几次最后都只是捡了一小口放进嘴里,饭菜都是姥姥按她口味准备的,大半个月的饭菜都不带重样的,而且也不止有饭,有时还会有面食,排除了饭菜不合胃口这一点,单纯食欲不振。
“吃不下别吃了。”他伸手准备收拾饭盒。
宋千冉眼疾手快制止了,说:“我再吃几口。”
林晏之无奈收回手。
“你是不是生病了?最近感觉你不太对劲。”
林晏之说着就把手背贴向宋千冉额头。
宋千冉被额头传来的凉意引起轻微颤栗,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抬头对上林晏之担忧的眼神一秒后,又低头回道。
“可能是因为月经吧。”继而扒拉饭菜。
林晏之长“啊”了声,无措地挠了挠头,显然没有料想到是这个原因,宋千冉离开永安之前也都还没有来月经,也因此他没有应对这方面的经验。
“没事,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
宋千冉把餐具放下,瞥了他一眼后又补了句。
“你收拾吧,我去上个厕所。”
宋千冉往外走了几步,林晏之才迟迟地“哦”了声。
林晏之视线里,宋千冉一身校服,冬装外套在她身上显得稍宽大却不拖沓,迎着风勾勒着她偏瘦薄的身材,往常的高马尾此时变成了低马尾,耳边有几根发丝在飘动。
她单薄的背影让他心底不由泛起一丝酸楚,怎么那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