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人群最后听了一会儿,在跟其中某个正讨论着她的人对上眼后,宋千冉拉着刘沐依走了。
走离那群人几米开外,刘沐依憋着笑打量宋千冉表情。
“那张照片怎么还没换掉,你故意的对吧?”
宋千冉坦然点头。
光荣榜上的照片基本上都是随着每次成绩更新,然后经由摄影社重新拍一张,宋千冉这张已经保持不变快一年了。
“不过我不是为了……”
宋千冉话倏而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两人对视了一眼,刘沐依笑着会心点了点头。
“我知道。”刘沐依尾音上扬,一切尽在不言中。
思绪飞回到高一开学的第二周。
宋千冉在某天下午回到家后,对姥姥姥爷前后不着调地说了句:“我可能要在学校捅个娄子了。”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开心,开心这个宝贝孙女从一开始不亲人,到现在开口告诉他们有个烂摊子可能要他们收拾,对于他们来说这代表着他们跟她的关系又进了一步,是好事,至于是什么娄子也无关紧要。
“你开心就好。”他们笑着回道,再多的也不问,毕竟他们也不觉得会有什么烂摊子应付不来。
当晚宋千冉请了晚修的假,取而代之用这几个小时去染了一头粉发。
第二天宋千冉照常上学,顶着那头粉色的长发,没有像平常一样扎个高马尾,只是任由其坠在肩上。
本来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蛋就已经够吸睛了,再配上一头粉发,整个人简直就是学校行走的霓虹灯,在人群中闪烁,不断向周围发送着刺眼叛逆的信号。
又碰巧那天学校大部分老师都外出学习了,巡查值日的老师都不在,一直到第一节课上课铃响起,都没有人找她麻烦。
第一节课是语文,上一节语文课语文老师胡泗郉,因为课前三分钟读书声不尽他意,把课前三分钟改成了全班按学号逐一上讲台分享,分享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作文题材、时事热点、典故之类的,宋千冉是一号,她在上课铃声中缓缓走上了讲台。
宋千冉没有立刻开始她的课前分享,只是盯着后门处,直到胡泗郉从后门走了进来,看到他皱起的眉头后,她嘴角讥诮地歪向一边,才不疾不徐地开始。
“大家好,我接下来要分享的内容主题是——师道之殇:当教育者成为施暴者。”
宋千冉平常行为处事就是一股冷淡疏离的劲儿,这会儿在讲台上的一番脱稿分享,也依旧过分平静,不过并没有因此就显得寡淡无味,反倒是那脱口而出字字句句的审判,凭借着这从容淡定衬得骇人听闻。
“教师被人人推崇成所谓“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神圣职业,但又有多少老师真的有资格为人师表。”
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有人低头,有人偷瞄老师的反应,有人鸡皮疙瘩起了一阵又一阵,有人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
“以‘管教’之名实施□□惩罚,扇耳光、罚跪、打手心……美其名曰‘严师出高徒’,实则是教师在使用这个职位的权力在对弱者进行物理镇压。教师将教育无能转化为肢体暴力,用疼痛代替引导,用恐惧代替尊重。”
“以‘激励’为幌进行精神虐杀,‘这题都不会,你不是垃圾是什么’、‘你拉底了全班的平均分,你好意思吗?’、‘你就是个废物!’……学生不会因为这些语言凌辱就成绩飞跃,反之还很大程度造成终生的心理创伤,让自卑深入骨髓。”
“因权力不对等上演校园霸凌,‘我看你不顺眼,去走廊罚站’,‘敢顶嘴就叫家长来’……因个人好恶随意处罚学生,利用教室权威打压异议,教育体制赋予教师绝对权威是这样用的?”
“教师主观臆断的随意评价,既然身为教师,难道不清楚自己言行的影响力吗,不懂什么是‘三思而后行’吗?‘女生学理科就是不行’、‘染发的都不是好学生’……诸如此类的话是教师的偏见,或许当这些话出口时对于说的人而言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刻板印象评价,但是进了学生的耳里,就会成为我们对自我认知的枷锁,从而扼杀了学生多元发展的可能性。”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脸上仍然没有什么神情,只是一条条列举着那些早已被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暴行。
“我曾看到过这么一句话——真正的教育是用一颗树去摇动另一棵树,用一朵云去推动另一朵云,用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不是暴力雕刻顺从,是尊重孕育独立人格。”
“教育不应是恐惧的传递。”
“我的分享完毕,谢谢大家。”
没有鼓掌,因为没人敢鼓掌。
这一通结束刚刚好花了三分钟,却又让入耳的人感觉度秒如年。
胡泗郉的脸色早已难看得忘了维持体面,那些宋千冉一一举例的暴行他都做过,但是学校又不止他做过。
宋千冉鞠完躬后径直离开了教室,背影潇洒,无所顾忌。
半晌,胡泗郉反应过来时宋千冉早已消失在他视野里,勉强压下了难堪复杂的心情,冲班上的人问。
“她去哪?”
班长讪讪地嗫嚅着回道:“宋千冉……她今天请假了。”
这下一切都显而易见了,她染个头发回来,就是专程为这次分享做铺垫。
胡泗郉被气得直接离开了教室。
紧接着原本安静的教室,顷刻间全场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有人在惊呼宋千冉的行为,有人在倒苦水说着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暴行,又有人在叹息就算她这样做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作为学生总归是在这方面只能默默忍受的……各种声音一阵接一阵。
这件事很快传遍全校,教室、宿舍、厕所、图书馆…学校各处都有讨论这件事的声音,论坛上的讨论度更是史无前例,宋千冉也连着三天没来学校,学校对此没作出任何回应。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宋千冉会因此被劝退时,学校开始了一系列整改措施。
在学校所有办公室安装了监控,以往只有教室有监控;增设了多个匿名举报箱,并设立了线上平台,允许学生匿名提交教师不正当行为证据;强制在校教师参加“平等教育”培训,学习非暴力沟通;成立了学生权益委员会,由学生代表、家长、教师共同监督校园公平;强制全体教师签署《师德承诺书》,明确惩罚红线……
事情的走向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着,宋千冉也在第四天回了学校。
胡泗郉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语文老师换成了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男老师。
具体背后发生了什么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论坛上大胆猜测的也没有一个完全正确。
这件事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可以载入校史册,学生间届届传颂的事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宋千冉成了学校里公认的不管是在学生还是老师中,都可以理所应当地骄纵放肆的人。
不过她跟之前没什么差别,仍然是三好学生的纯正无害形象,仿佛这么出格的事并不是由她一手酿造般。
这件事的起因,是宋千冉偶然间看到了一个被胡泗郉骂得狗血淋头的同学,跑去阳台几欲轻生,被她拦了下来。
并安慰那个同学:“都会变好的。”
接着有了这么一出,其实不是事情一定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是宋千冉在想尽办法让它变好。
就像刘沐依记忆里的那些细枝末节的琐碎小事一样——
初中时班上有个垫底的女同学,经常被班主任处处羞辱刁难,找出去谈话也是每天一次,是全班见怪不怪的事了。
宋千冉明明跟她不相熟,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就是会帮她把那些刁难挡回去,在晚修是班主任坐班时出去问问题一问就是一整晚,找各种事情一下课就往办公室跑,在班主任即将要语言凌辱那个女同学时插科打诨吸引注意……
可宋千冉根本就不是喜欢跟老师打交道的人。
她做这些甚至都不需要让那个女同学知道,就像救助那些流浪猫狗,单纯出于善意,没有任何目的性的行为,在她那里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跟表面给人刻薄冷淡的感觉截然相反,宋千冉是刘沐依认识的人中最有温度的人,是很好的人。
而自己很幸运成为了这个很好的人的朋友。
学校没作出回应的那几天,宋千冉没回学校是因为右眼发现麦粒肿,做了个小手术,顺带休息几天。
所以等她回到学校,就是光荣榜上那副样子,有了粉发眼罩作配,宋千冉身上“不好惹”的气息更强烈。
她事后没有立刻就染回黑发,直到右眼不用戴眼罩了,粉发开始掉色,才重新染回。
“就是可惜我没能亲眼见证这么光辉神圣的时刻,害。”刘沐依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惋惜道。
刘沐依跟宋千冉高一不在一个班,这事也是后来问宋千冉才知道的。
“滚啊!”宋千冉抬脚虚踢,刘沐依立刻浮夸抱头鼠窜。
两人已然走到校门口处,宋千冉刷脸出门后还特意得瑟地回头跟刘沐依说拜拜,语调贱嗖嗖的。
刘沐依隔空给了她一拳。
下一秒就看到了不知从哪窜出来的林晏之也跟自己说了个声“拜拜”。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晏之就已经跑出去很远了,是宋千冉的那个方向。
宋千冉刻意将步伐放慢,直到那人手臂往自己肩膀搭了上来,在身旁停下后喘气。
“你急什么?”宋千冉随口一说。
“我再不跑两步你都到家了。”林晏之凉飕飕地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