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去世前他还可以在身边紧紧攥住看似平波无澜她的手,过去的这四年呢,她独自一人又会怎么熬过这一天。
宋千冉确认林晏之睡着后,就打车去了那栋远离市区的小洋房,是姥爷名下的一处房产,她刚来永安那段时间很抵触跟姥姥姥爷相处,除了在学校住宿,其余时间都是自己在这里待,后来关系缓和下来,才搬回跟他们一起住。
但或许是因为这里无形中承载了她很多不向外袒露的情绪,就算后来不在这住了,偶尔烦闷也还是会来这里,好像只有在这个小洋房她才能无所顾忌地抒发自己的各种不快,在这里才有安全感。
除了姥姥姥爷,没人知道她会在这,而姥姥姥爷也不会轻易打扰。
所以在今天这个她讨厌的日子,宋千冉轻车熟路地又来到了这里,想着像往年那样安静地度过。
可是有些思绪在愈是安静的当下反而愈发翻涌。
四下静谧,偶尔能听到“叽喳”几声虫鸣,初秋深夜的风渗凉,青瓷般冷冽的月光簌簌洒下,落到小洋房的露天顶楼处。
宋千冉大半个身子窝在一个秋千的悬空吊篮上,双腿在吊篮之外随着绳索来回晃动,似有若无地点着地面。
月光倾泻而下,直直地笼罩着宋千冉,眼角处细碎的光亮转瞬即逝,掉落地面形成一小滩水渍
周围漆黑一片,显得那人在这种环境下无比孤寂哀伤。
今天的夜空万里无云,宋千冉甚至可以细数如墨般的空中有多少颗闪烁的星星。
这些星星会有一颗是毛毛吗,我好想你啊毛毛…
我已经快忘了你身上的气味和触感了…
宋千冉思绪万千,眼角处的泪痕也新陈相覆,原本打算可以不知不觉地在这样的寥寂中睡去,却迟迟没有困意。
直到宋千冉闻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混杂进晚风中的檀木气味,那是一种不管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境下都会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气味,但她又深知不是因为这种气味特殊,是因为人特殊。
所以她才会在这个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熬过去的日子允许他来自己的世界。
宋千冉循着气味微仰起头,不出意外地,两束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一刹那,时间长河停止了流淌。
不知为何,此时宋千冉蓦然想起不知在哪看到的一句话——想要读懂一个人就去看那个人的眼睛。
人可以通过层出不断的小动作、微表情、花言巧语欺骗撒谎,但眼睛不会骗人。眼睛是人身上最纯洁的地方,它是世界上最小的湖泊,这片湖的暗流涌动现于其表,但湖底深藏的细碎情感却很少有人瞥见,那是最直击一个人心灵的屏障。
不过正如向一个人袒露自己的内心是需要勇气的,因为每个人都不是无瑕美玉,瑕疵缺口也没有办法确保对方是否全盘认领,人与人的对视大都短暂且与礼貌挂钩。
目光如炬般的对视格外稀缺,而当下宋千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林晏之的视线饱含了与往常相比更丰富的情感,传递过来的东西悄然触到了她那片湖的湖底。
最后是宋千冉先收回了视线,在吊篮上坐了起来。
“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
林晏之在回她话之余已然走到了身前,不过没有看她,看的是一旁直径大概两米的一个圆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餐盒、瓶罐,以及吃完了的食品包装袋,大部分都没剩,但这个量差不多是三个人的。
林晏之扫了一眼后转过身俯视宋千冉,指着那些问。
“全是你吃的?”
宋千冉满不在意地轻点着头,盯着脚尖处一下下地晃着秋千。
林晏之忽地蹲下身来,格外认真地看着她,冷冽低沉的声线中也杂糅了不自知的柔和。
“阿冉,就算吃得再多,情绪也不会因此随之被你咽下去。”
林晏之从来到永安后就慢慢发现,宋千冉吃各种零食的频次高了很多,几乎闲下来就往嘴里塞东西,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因为她正餐的时候吃得少所以会比较容易饿,但渐渐地林晏之发现那不是一种纯以缓解饥饿的进食,甚至乎某种程度上像是近乎偏执地想要从中索取到什么精神慰藉,似乎是想通过这种行为释放一些压抑已久无处抒发的情绪。
在确定那一桌东西都是宋千冉一个人吃完的之后,林晏之更加笃定自己内心所想。
可是为什么呢,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了这种不健康的饮食习惯,又发生了什么他还未知道的过往,止不住的疑窦丛生,唯一确定的是这些年她过得也没有那么好。
林晏之所见之处宋千冉迟迟没有动静,她穿的还是白天那一套,只是帽子摘了,右耳垂的宝石绿碎钻格外吸人眼球,头依旧低垂着,眼皮耷拉着一动不动,秋千停止了晃动。
那些如蚕恋茧般习惯自我封闭的沉默在无声无息中被打破。
直到林晏之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传来一滴接一滴的凉意,反应过来后,他轰然怔住,侧头去寻,宋千冉双眸下此时多了两缕崩散的银线,手背上的冰凉顿时变成了烫至胸腔的一粒粒熔化中的陨石。
从小到大,他亲眼见到宋千冉哭的次数屈指可数。
就像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冷冽如霜,是在那样举目之下皆是权衡算计环境下的产物,情绪不轻易外露也成了她从小就被教导的基本行为准则。
所以就算在他面前已经是最大程度的直率坦诚表达各种喜怒哀乐,林晏之也仍然没怎么见过她哭。
宋千冉好像从小就在潜移默化地强迫着自己,删除掉表达负面情绪这个行为——初进国际早教时其他小孩都因父母不在身边哇哇哭喊,她却只是睁着眼睛看老师一遍遍哄他们;七岁被人无端撞得从楼梯摔下来,第一反应是擦去衣袖的灰;十岁被学校几个女生堵在厕所扯头发,只是下意识地对那些人回以力所能及的拳打脚踢…在很多换做其他同龄人早就泪流满面痛哭流涕的时刻,她却直接省去了哭这个宣泄情绪的反应。
从小到大宋千冉受到的无端恶意不少,就算因为身世背景少去了很多麻烦,但也并不代表就会没有,更何况最开始她遇到这些事情时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里长辈无暇顾及,等到宋千冉反应过来那些行为背后是何种意图时,身体保护机制早已先一步替她作出回击。
以至于再长大些,遇到类似的麻烦,一套行云流水的处理手段已经信手拈来,熟练得让人心疼。
所以会有人说她冷血,说她没有心,但林晏之知道那只是她想让他们看到的。
上一次见到宋千冉痛哭还是在四年前,她不知做了什么噩梦,醒来后找到他什么也没说就抱着他哭了大半小时。
至于噩梦的内容,到很多年之后林晏之才偶然得知是梦里他在宋千冉面前去世了。
一时间林晏之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去叫停她断了弦似的眼泪,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无措地来回伸收,最后选择把她拥进怀里,一手扶腰,一手没什么轻重地拍着她后背,直到怀里人因抽泣引起的颤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那我能怎么办呢,至少这样能让我自己好受点。”
经过半小时的哭泣,宋千冉声音哑了不止一点,嘶哑之余是挣扎过后的无力。
她还是保持着头埋在林晏之胸前的姿势,只是将脸正对他转变成侧脸贴着他,被他箍在腹前的双手因为越来越紧的拥抱当下已经被压得有麻痹感,于是宋千冉把手抽了出来放在林晏之腰间虚环着。丝毫没有反应过来两人这会儿的姿势有多亲密。
宋千冉感受到了林晏之撑在她头顶上的下巴动了动。
“以后心情不好你自己解决不了时就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略带磁性的嗓音入耳,宋千冉心里顿感阵阵酥麻。
她蓦然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如果要用一个具象的比喻描述这一刻的反应,她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初中时被刘沐依怂恿尝试的跳跳糖,一小包里装着不多不少形似白砂糖的细碎晶体,怀揣着忐忑怀疑的心情将其洒在自己舌头上,闭嘴含着。
顷刻间宋千冉感受到那堆微小晶体在舌面上炸开,最开始是窸窸窣窣的碎响,接着爆出细密的噼啪声,糖粒在唾液里暴动,每一次微爆都顺着颌骨传进耳道,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口腔和耳道是连通的。
那短暂新奇的体验在她小小的口腔里发生着,不觉间又像是遥远银河系正发生着一场超新星爆发,而她耳蜗是唯一的战地记者,记录着这场甜蜜的、噼里啪啦的叛乱。
所以这偌大浩瀚的宇宙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共同性的吧,那场存在在她幻想里的宇宙暴乱此时正与当下她体内传来如跳跳糖在舌面上炸开般的闷响关联。
宋千冉殊不知也是在这一刻,自己对林晏之的感觉已经开始有别样情感在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