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估着这个时间点该回家了,不然迟早会有人来找,于是打算就此作罢,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宋千冉抬脚预备往回走时,她突然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呜咽声,从脚下的地下室传来。
她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过脑,就鬼使神差折返往地下室走了去,试探性地一步一个阶梯往下走。
宋千冉那会儿穿着学校校服,是夏装的套裙制服。
上半身是白色衬衫,领口处打着红蓝相配的蝴蝶结,被她往外扯了扯,突出的锁骨若隐若现,下半身是暗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在膝盖处随着步伐轻微摆动而起。
裙摆往下穿的是刚到小腿肚的白色袜套,虽然是夏天,但是隔着那层布料却依旧无法忽视大理石带来的阴冷。
她的心七上八下地跳动着,被周遭安静的氛围放大了感知。
直到真正站到地下室那扇紧闭的门前时,她却没有勇气去确认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提着鞋的手不觉攥紧,手指顺带嵌进了鞋外层的真皮处。
此时也再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声响。
宋千冉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企图把它看穿。
她不觉咽了口水,终是动了动唇。
“林晏之。”
语气与平常无异,似乎只是像往常那样没什么情绪地唤了他一声而已。
门的另一边很快有了细微动静,可是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大概是不敢相信那声音的主人此刻正在门外。
半晌,门里才传出一个“嗯”,那沙哑的声线让人不敢想象他经过了怎样的声嘶力竭。
宋千冉身子微怔,但又很快回过神来。
宋千冉大概是因为性子冷淡,所以在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面前都显得过分冷静自如,所以此时就算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何种境地,也依旧能静下心来分析利弊。
然而还没等惯常的理智占据心头,心底只是有一个声音在振振有词——“带林晏之离开这里”。
随后确定这扇门只是简单的钥匙锁,只要找到钥匙就行。
她放眼这门附近所有可以目及之处,都一无所获,心中不免慌乱起来。
结果就在伸脚打算往另一角落处细看时,足底传来刺痛冰凉的触感。
宋千冉第一时间低头看去,发现是一枚银质钥匙后,把手上的小皮鞋匆匆一丢,略带笨拙地慌忙捡起,根本无心顾及自己脚底传来的隐隐痛意。
像是如获至宝般双手端起。
借着从楼上洒下的微弱光线,找准插销,“啪嗒”一声,门开了。
门里的空间被骤然闯进的光线一点点照亮。
林晏之嘴角处带着不大不小的血块,眸中多是茫然和死寂。
他身上原本应该整洁白净的校服,此时尽是折腾后的凌乱不齐。
其实在真的完全确定门里的人是林晏之之前,她都不相信那人会是他,就算那声回应的确是出自那个她无比熟悉的人之口,她也不相信。
宋千冉不敢相信。
然后宋千冉亲眼看到林晏之后,整个人又一次定在了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林晏之因突如其来的光亮感到刺眼,条件反射般抬起手来遮挡。
逐渐适应后才缓缓把手从眼前放下。
在他的视角望去,宋千冉站在逆光处。
明明是单薄的腰板,却又因格外笔直挺拔让人不禁为其坚韧折服。
林晏之看不清她眼底是何种情绪,又或者说其实没有情绪。
霎时间,他的眼尾染上了腥红,心底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喉咙发涩,不觉哽咽。
林晏之在这一年里无数次被关到这里,起初会祈祷着爸爸妈妈能快点回来,快点找到他,但是每次的期望都会落空,等到什么时候林季白心情好转,那扇门自然就会打开。
于此循环往复,他已经不期待着谁会找到他了。
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救他。
所以他默默承受,习惯。
直至这天,一个他从来没有寄托过期望的人找到了他。
她迎着光来,打破了他惯常的等待,打开了那扇门。
那人还是像惯常那样寡淡少言,不管在什么场合。
当下依旧一言未发。
只是垂眸看着他,却又没有让林晏之感到居高临下般的压迫感。
良久,两人都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不变。
似乎两人都需要时间去接受眼前突如其来的景象。
最后是宋千冉先开了口:“你能站起来吗?”
林晏之嘴唇一张一合,有些艰难地发出声音,不免生涩低哑。
“可以。”
而后双手接着地面发力,略带笨拙地站了起来。
宋千冉没有丝毫要伸手去扶他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靠自己站了起来。
看林晏之站稳后,她蓦然向他伸出了手。
“跟我走。”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当时的林晏之看来,十分郑重有力,不顾一切。
也让他真的把手搭了上去,把顾虑的种种抛在脑后,跟她走了。
或许宋千冉也没有真正深思熟虑过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后果她能不能承担。
仿佛身处他们那种环境,不管做什么,都要考虑事后结果影响,都要权衡利弊,三思而后行。
但宋千冉从来都不是跟他们一样的人。
那样太冷血、太无情、太理性,她只知道那一刻她要带林晏之离开那个地方。
再后来林晏之不知跟他父母用了什么理由顺利搬回了之前住的地方。
又恰巧林晏之舅舅有时间照料他,一切都那么凑巧、顺利。
林季白也没有再对林晏之做什么。
那段林晏之曾几何时不知什么时候会结束的痛苦折磨,真的在宋千冉带他离开那里的那天,收了场。
这也成了两人众多不可告人秘密中的一个。
“又发呆了。”
林晏之忽地走到宋千冉面前,转而身子面向她倒着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宋千冉这才回过神来,抬眸看向眼前人。
如今少年已经长得有棱有角,瞳孔中的亮光让人移不开眼。
或许再遇到这种事情已经不需要等她来救他了。
真好。
宋千冉又默默祈祷——希望这世上的苦难都对林晏之避之不及。
林晏之眼见宋千冉突然毫无征兆地朝他笑了笑,不免失了神,差点撞上身旁的灯杆,幸而眼疾手快地偏了身。
“不会走路了?”
不出意外的,宋千冉又冷嘲热讽来了句。
林晏之尴尬地扯了下斜挎包的背带,说:“意外。”
又刻意在言语间夹带点痞痞的拖音,问:“大小姐对于国庆第一天有什么安排?”
宋千冉从话语间抓住那几个字眼,不觉皱眉,说:“你烦不烦。”
大小姐是在宜城时佣人惯常对宋千冉的称呼,她不喜欢被人这么叫,一般在佣人叫过一次后就会被她及时矫正。
宋千冉总感觉这种称呼把自己抬得太高,而人人生来平等,那些佣人也只是给他们打工的而已,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林晏之知道这一层后,会时不时用这个称呼挑逗她。
不是暗讽宋千冉这种矫正那些人叫法的行为,只是出于少年不带恶意,单纯喜欢逗乐她的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