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陈江耿没好气地提醒式反问:“那你呢?”
宋千冉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但那笑堪比三九天的湿风阴冷刺骨,说:“没感觉,应该是免疫了。”
说着把伞递给陈江耿,示意他拿着,陈江耿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只见她把手臂上那绷带一层层揭开,像上釉的白瓷般透亮的皮肤上露出一道道伤疤,深浅不一,新疤覆旧痂,犹如平坦的地面被硬生生地劈开了几道裂痕。
全部拆下后,宋千冉把那沾有她鲜血绷带递给了他,说:“止血。”
宋千冉见陈江耿非但没接,反而不自觉蹙眉起来,条件发射觉得他大概是嫌弃了,也正常,但她现在短时间内想不到更好的止血方法了,只能拿这个凑合着。
宋千冉正想解释一通,还没等张口,陈江耿蓦然接了过去,把伞还给宋千冉,开始默不作声往自己手臂上缠了起来,用的是那没有鲜血的一部分。
血,好像止住了。
那条绷带浸染了两个人的血。
两人的羁绊从此开始。
后来两人默契地一言未发,直到雨停。
还是宋千冉先打破这静谧:“你要去医院吗?”
她余光瞥见那人摇了摇头,而后说:“我自己可以。”
宋千冉听出了些别的事情,问:“经常处理伤口?”
"嗯。"
“那我先走了。”她该回家了。
两人没有道别,似乎知道会有下一次见面。
那会儿原本陈江耿对这个世界已经厌恶至极了,却顿然生出了对眼前人的好奇。
他好奇她这些疤是怎么来的,好奇她身上没来由的死寂是为什么,好奇是怎样的一个人会在自己处境也不好的时候选择去帮助别人,好奇她是个怎样的人……
以至于后面好奇衍生成了活下去的力量。
陈江耿对宋千冉的感情就是那时种下的,然后又在悄无声息地在无数个日夜里生根发芽。
“陈江耿。”宋千冉把陈江耿从那段回忆里拉了回来。
“差不多,有时候我妈会回来住几晚。”陈江耿回答着她刚才的话,不冷不淡。
“那你一个人得多自在啊。”
陈江耿觉得宋千冉大概是有某种魔法,总是能轻松地把原本要趋向沉重的话题扭转过来。
于是那些会带来伤痛的东西就悄然地被藏了起来。
也能让他在和她相处时从那些痛苦中抽出身来。
宋千冉这会儿身上的死寂相比于那个时候已经淡了许多,但是不是完全消失,只是被她藏了起来。
陈江耿依旧望向她,只是那双平常冷淡的双眸此刻悄然染上了笑。
纵使从始至终宋千冉目光不曾落在过他身上。
两人还没回到去,就在路上见到了林晏之。
他上来就问:“去哪了?”比平常多了几分不自知的焦急与烦躁。
宋千冉知道他有点生气了,因为不告而别,所以条件反射般快步走到他身边,冲他眨巴着眼睛说:“厕所啊。”
林晏之喉结上下滚动了下,气消了,就那么一瞬间。
陈江耿盯着他两远去,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才抬脚跟上去。
短暂的幸福稍纵即逝。
陈江耿回到那里后直接进了帐篷。
宋千冉坐在餐布上,两手撑在身后,仰头安静地看着天空。
永安光污染没有大城市严重,尽管如此在大多数地方看向天空依旧是没有一点亮光的,但许是因为这里是园区,周围漆黑一片,便衬得此刻天空繁星点点,每颗都错落闪耀着。
林晏之在收拾“残局”,都快成他们保姆了。
酒意没有完全散去,宋千冉就着迷人的晚风望着天。
不知不觉中困意来袭,脑袋如同灌了铅般往下坠,起初因为迷糊间理智尚存,只是一点点往下坠,渐渐地,幅度愈发大。
顷刻间,撑在身后的双手好像失了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就在宋千冉心想“完了”时,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稳稳接住,避免了和地面的猛烈撞击。
宋千冉也顺势很快睡了过去。
林晏之本能地吃痛“嘶”了声,又刻意压低着声线。
宋千冉正枕着他的小腹处,看样子还蛮享受的。
少女的发丝隔着一层布料,时不时惹得他腹部一阵阵瘙痒,林晏之喉咙也不免发涩。
林晏之把原本曲着的腿伸直,整个人缓缓躺下,生怕惊扰了刚睡着的那个人。
林晏之没有睡意,许是被某人当作了枕头,又许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是大梦一场,来到永安,又重新像小时候那样站在宋千冉身边。
突然林晏之耳边传来宋千冉含糊不清地低估着什么。
他往下身瞟去时,只见宋千冉露出半边脸,双眸依旧是合上的,只有唇瓣在一张一合。
林晏之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看来醉得不轻。
又忽地清楚听到她喊了声自己的名字,后面接着的一句让林晏之顿时眼眶发热。
“谢谢你来永安陪我。”
宋千冉声音经过一番折腾后变得沙哑了些,但在林晏之听来多了分软糯。
林晏之觉得如果人一生的最后一刻大脑真的会走回马灯,那这一刻肯定会是其中的一瞬。
仲夏的夜燥热,却又不乏风情,轻而易举地撩拨着少年的心弦。
到第二天早上几人醒来后就各回各家了,毕竟下午还要上学。
林晏之和宋千冉两人顺路,把昨晚买的露营器材搬回林晏之住的地方放着,想着日后还会有用武之地。
林晏之扛着那袋帐篷,手里也不忘拎着那袋还没开的零食。
相比于宋千冉,就只是肩膀上百无聊赖地搭了件外套。
林晏之:“睡得怎么样?”
听到身旁人声音后宋千冉侧过头说:“托你的福,貌似还不错,不过……”做了个梦,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晏之对她的话留有余地不免疑惑,但宋千冉也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宋千冉已经记不太清是个怎样的梦了,但是昨晚睡得前所未有的好,应该跟这个有很大关系。
宋千冉到了林晏之住的地方后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开始着手把那些她特意买来的家具装饰置于这个房子开始布置。
她不让林晏之帮忙,说是避免打乱她的节奏,然后林晏之走到了一个最不可能阻碍她的空地站着,看着她一个人在这里忙上忙下折腾。
慢慢地,这个原本空旷且对于林晏之而言跟“酒店”没什么两样的房子,经由眼前人的手多了几分别样的温馨与格调。
直到后来林晏之依旧记得,在他待在永安的那段日子里,这里的东西总会不由来地变多,是玩偶、是摆件、是各种各样的冰箱贴,都是宋千冉有意无意地往他这里带的东西。
以至于后来就算离开了永安,这个房子的布置也没有变过,依旧保存着留有宋千冉的痕迹,承载着他们共同的记忆。
毕竟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所有事物都在变化,或是人为,或是时间蹉跎,总之都躲不过变化这一命数,所以那些可以控制的变量,可以承载最初模样的事物,那就尽量不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