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高三的一模在一众高三生又一次把桌椅书籍恢复原样后结束。
虽说是第一次相比于以往那些考试都更正式的模拟高考的考试,但似乎大多数人都没有因此表现得更重视上心。他们脸上大都是被数不清的习题练习压出来的疲态痕迹,几近麻木但又还吊着一口气。
在这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日子里,仍旧没有人能打包票说已经做好准备应对高考。今天做错的题也未必能在下一次遇到类似的时就能做对,知识点也并没有全都一差不差地储存在大脑里,每天发下来的习题还是写不完,睡眠时间仍旧不足……
就连每周班会课上班主任的吆喝鼓劲喊口号,也很难再在班上掀起波澜了。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依旧对自己的未来存疑,未来真的如那些人所说的那样光明灿烂吗?
宋千冉身处其中无法忽视身边人一概压抑的氛围——毕竟就连一贯吵闹的刘沐依也话少了起来,课间没再像高三刚开始那般频频调头过来跟她们热聊。
写着题看着书忽然陷入发呆状态的人不计其数,亦或是在私底下摔笔撕东西的,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朋友闹矛盾,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发泄着焦躁情绪。
当然也会偶有集体因此陷入某种诡异反常的情绪的时候。
就比如一模成绩出来那个下午,天空在短短几分钟内变了样儿,黑压压的一片,随之一阵又一阵强劲的风肆意穿梭于学校的建筑物之间,形成似咆哮般低沉浑厚的回响,一种暴雨将至的末日之感。
风顺着大敞的教室门直直袭进教室,纵使窗户早已被关上也无济于事,一时间数十张没来得及压住的试卷被带到教室的半空中乱舞。
终日低头写题的学生被这滑稽的一幕引得抬头仰望,惊呼之余却没有一个人去关门。
或许是因为某次有领导巡视时勒令过不许关前后门,要保持通风,纵使当下天气寒冷,冷风会把前后排的同学吹得瑟瑟发抖。
那时的勒令在这时也仍旧起效,于是越来越多的试卷资料被席卷到教室半空中,被吹乱至四处,却又没有学生去捡。
几乎全部学生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强风流露出了比往日里更有生机的神情,他们在那几分钟里尽情感受着好不容易等来的秩序之外的欢乐。
因为几分钟后班主任就来了,发号施令让把前后门关上。
宋千冉最近这几天安分好多了,大概是因为距离她上一次“闯祸”才刚结束没多久——她在全校表彰大会上作为高三百校联考全省第一发言时只说了:“大家早点回教室补觉吧,我就不耽误各位时间了。解散!”
此话一出,各老师领导顿时震惊得说不出话,台下的全校学生也一瞬间惊呼不断,一片哗然。
等站在台上的校长反应过来制止时,宋千冉已经只身走回教学楼了。
流程被打乱,台下学生的列队秩序也一片混乱,大概是想着后面确实也没什么重要的安排了,校长左右为难了没多久就满脸无奈地宣布解散了。
虽然这事之后宋千冉也依然并没有被怎么样。
但这次跟她之前闯祸但可以完全幸免脱身的理由不同,之前是因为她成绩优异作为毋容置疑的高考状元有特权,这次则是因为学校的规则已经对她没什么太大的约束力。
学校在去年十月底就从宋千冉家里派来帮她办理出国留学相关事宜的助理那里得知了她要出国的事。
所以对于她要留校,到百日誓师才离校的事,学校自然也无话可说,甚至在得知这个晴天霹雳后还有点乐此不彼。毕竟一个优秀的学习模范无异于高三生的精神追求,她愿意待在那时又有什么不好。
所以对于宋千冉在表彰大会前竟然主动提出愿意作为代表发言分享学习方法这事,高三级长得知后自然是喜出望外得很,毕竟这么多年她每次都是推拒这种事的,后面就默认找第二名或者进步优异的学生作为代表发言了。
结果谁知道她这次出乎意料的主动竟是为了闹这么一出,各领导老师事后也只能扶额叹气。
但这么一出也确实肉眼可见地让一众学生短暂地被点燃了过来,枯木逢春了一会儿。这种现象很难得,因为让高三生从一堆题海之外的地方提起兴趣并不是一件易事。
至少这件事还是能说明宋千冉多多少少还是在大多数人心中有一定影响力的,那就更没必要追究了。
那天解散回到教室后,刘沐依她们也因此暂且恢复了吵闹,跟宋千冉说着她走之后那些古板的地中海大肚腩表情有多好笑,几个人一度笑得前仰后翻。
一模后紧接着就是百日誓师,每个高三生必不可少的事项节点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时间不管不顾地往前走,没有人能抵抗得了,中间纵有插曲,也改变不了必然的发展趋势。
关于百日誓师那天的记忆,那些与之有关的画面在刘沐依的脑海里断断续续地闪过,一帧又一帧——
天空飘着让人烦躁的细雨,打着的伞免不了会被周围又或是经过的人擦碰,惊扰伞下人的世界。
司令台上的领导不知道在宣讲着什么场面话,身边又是一片窸窣,刘沐依一个字都听不下去,只觉得嘈杂无比。
她时不时回头一言不发地看向宋千冉,宋千冉的座位上坐着她姥姥,姥爷和她一同站在旁边。
宋千冉在永安入冬时把一头及腰长发剪了,现在是长度刚好和下巴平行的利落短发,头发自然垂下,相比于之前长发扎起而完全露出的冷艳五官,当下她的脸被遮了三分之一,反而柔和了她的清冷感。
宋千冉每次跟她对上视线都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只是歪着脑袋半笑不笑地回应她,好像跟平常没什么差别,好像明天她还是会如期出现在学校一般。
但刘沐依知道今天是她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了,不对,应该是最后几个小时,百日誓师一结束她就会出国。
刘沐依她们是在十月份,宋千冉生日那天才知道她要出国的事的。
那时她们都一时间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但回过神来又好像没有什么意外之感,她这种人出现在永安这种小地方早已是出乎意料,她总会再回到她原本就处于的阶层中,这并不是什么始料未及的事。
但是与成人礼一同来临的,她们即将面对的第一场离别,对她们而言时至今日仍是猝不及防的。
刘沐依没有想过高三这年与高考倒计时并列排布的还有另一个倒计时。
而这个倒计时上的数字在百日誓师这天变成了零。
刘沐依曾问过她为什么要等到百日誓师后再走,宋千冉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