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冉踩着点进了心理治疗室,章伊顺着开门声的方向跟她对看了一眼,微笑示意简单打了个招呼。
她轻车熟路地坐到了一个单人沙发上,调整好舒适的姿势后,章伊也已经在她的斜前方的另一个沙发坐下了。
章伊从她的角度注视了会儿宋千冉,对她的状态进行了初步的判断。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开始时望向窗外的风景,视野几乎被一棵香樟树全然覆盖,满树绿意时而会伴随着风的掠过摇曳生姿,在太阳光下沙沙作响。
那是宋千冉渐入状态的征兆。
“最近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有的。”宋千冉缓缓收回目光,开始讲述她的经历。
在她断断续续说了十分钟后,章伊在她停顿处发问道。
“你觉得他的离开给你生活造成的影响会持续多久?”
“我不知道,但是应该不会太久,我大概半年后要出国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离开这个和他一起创造过共同回忆的地方,就不会再想起他了是吗?”
“不是,只是可能不会再那么频繁、难受。”
“难受?那你有预想过主动跟他断了联系后会有这种心情吗?”
“嗯。”
“那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行为呢?”
“因为再不提出要分开这件事,他就快要发现我生病的事了。”
“你是害怕他发现这件事吗?”
“嗯。”
“为什么?”
到这后宋千冉没有再对答如流,她仿佛陷入了什么很久远的回忆中,沉默了好半晌也没有给章伊回答。
章伊思索片刻后换了种问法。
“你害怕他知道之后的反应吗?”
宋千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反应?恐惧?远离?担忧?心疼?还是懊悔?”
宋千冉在章伊逐个蹦出的词中都没有任何反应。
几秒后才缓慢道出那个准确的词。
“是痛苦。”
章伊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
“为什么是痛苦呢?”
“因为痛苦包含的情绪是很复杂的。所有人在得知我生病后的第一反应我都能一眼看出她们的眼睛里是哪种情绪:第一个看到我割腕的人,她满眼鄙夷厌恶;第二个是姥姥,她看到我试图在满是伤痕的手臂上再添新伤时,我感觉她心都要碎了;紧接着是姥爷,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最近一个是我朋友,她在面前哭了好久。”
“当然这其中还有你,我的心理医生,你的反应是见怪不怪之下尚存着一定分量的酸楚。”
“而痛苦可以包含以上我举例的所有情绪,甚至还有更多除此之外的。他或许会懊悔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我生病了,会感同身受我的处境,会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我生病时在我身边陪着…”
“我曾经跟你说他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因为我在他那里感受到我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我不想伤害他,所以我觉得推开他就不会给他带来由我引发的痛苦了。”
章伊认真倾听着,在宋千冉终于停了下来后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推开他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与之相当的痛苦呢?”
她又把视线落在了窗外的香樟树上,失神看了会儿,这次她很快就给予了回应。
“或许吧。”
章伊又预备再次发问,但她还没说出第一个字,就听宋千冉又继续补充道。
“但是这种痛苦应该比他发现我生病后的痛苦更短,短很多。毕竟我的病情至今为止还是会反复发作,这种心理上的病不是很难痊愈吗,你跟我说过的。”
“可是你这两年已经有好转了,你不用这么悲观的。”
宋千冉第一次转头看向章伊,双眼异常平静空旷。
“你不记得上次我见到她时的反应了吗?”
章伊想劝解的心情顿时沉了下去,嘴半开着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都一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中,章伊很快又收拾好情绪换了个切入点。
“你为什么会预设他会有这些反应?”
听到章伊再次开口后,宋千冉下意识朝她的方向抬眸看了眼,一瞬后又错开了视线。
“因为在小时候知道我被那些人欺负霸凌后,他一个平日里很吵闹活泼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变得沉默寡言了。他那种心里装着事的感觉太明显了,也跟他太不符了。”
后面宋千冉又跟章伊围绕着别的事聊了大半个小时,最后五分钟章伊按例进行了收尾总结。
“那我们下次见。”
宋千冉嘴角幅度象征性地上扬,点点头说“好”。
她从沙发起身准备往外走,章伊也站了起来送她。
就在宋千冉前脚已经踏出房间时,她蓦然回头问道。
“我出国上学的话,你也会跟着我出来吗?”
章伊是姥姥长年累月资助的一个孤儿院里的孤儿,一直资助到她上完本科能独立赚钱自足。后来她又靠着自己连读了硕士、博士,章伊读的是心理学专业,再后面机缘巧合下成了宋千冉的私人心理医生。也是由于宋千冉的病情,她才在永安长住了这么些年。
起初她是要上门给宋千冉治疗的,因为最开始宋千冉很排斥她的接触,后来时间长了她病情有了好转,章伊才有精力空闲在永安当地找了份相关的工作,为了丰富职业经验。
也是近两年才转变成宋千冉来她工作的地方找她进行治疗。
虽然章伊说过她亲自上门也是这份高薪工作的一部分,但宋千冉还是坚持要自己来找她。
章伊做完本职工作后表情就变得丰富了很多,冲宋千冉挑了挑眉。
“这个看你,如果你觉得视频或者是电话也能进行一次完整的治疗,那我当然就不用跟你跑到国外,主要还是看你病情的稳定性。”
宋千冉扬眉表示了然。
“那你想跟我去吗?”
章伊肉眼可见地感到意外,现下这个本可由她主观决定的事,她竟反过来问她的意愿。
“我都可以。”
她还是没给个确切的答复。
“那跟我出去吧。”
“好。”
宋千冉一瞬不瞬地观察了会儿她脸上的表情,最后还是留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