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知道他有多紧张,毕竟这人从知道她报了三千米后的每一天都在时不时冒出些操心的话语。
那些话在当下站在起跑线上的宋千冉仍然能依稀想起几句——
“你跑的时候不要一个劲儿冲,匀速就好,一定不要勉强!知道吗?”
“要是跑不了全程就弃权行不行?”
“要不你别跑了,我男扮女装帮你跑行不行?”
宋千冉真的不懂林晏之为什么这么担心她跑这三千,虽然是跑程最长的,但其实她自认为还好,况且林晏之根本不知道永安中学在他们初中时为了让全级中考体育满分,每节体育课前都要跑一两公里热身,下课前也得跑完四圈才能走人。
三年下来,这再没有耐力的人都能被练就成一定的耐受力了好吧,更何况她自认为自己跑步并不慢,在班上女生中也是排得上前十的,所以这三千真的对她来说没那么难为情,要不然也不会选择陪刘沐依。
所以对于他的牢骚,宋千冉也就左耳进右耳出。
起跑枪鸣声一响,一排人都冲了出去。
宋千冉和刘沐依两人在开始前就说好了前面两千米都匀速一起跑,所以她两就在一众往前冲的人的后面显得格外慢悠悠。
刚开始的一分钟两人还有多余力气碎嘴——
“宋千冉,后面我要是跑不动了你会等我的吧?”
“难说。”
“呜呜呜,你不是特地来陪我跑的吗?”
“我竟然参加了好歹也拿个能加分的名次回去吧。”
“你跑倒数你们班也没人敢说你。”
“我不行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圈!”
“别说话了,省省力气吧你。”
后面两人就真的全程闭口不聊了。
两圈过后,大多数原本冲在前面的人都一个个地慢了下来,反倒是宋千冉和刘沐依因为在一开始就没有牟足劲冲前头,所以在第三圈开始时也没有其他参赛人员那么费劲儿,但是两圈下来其实也已经耗费了大部分的体力,越到后面就越考验耐力,以及还要保持跑姿不变形。
到这时候宋千冉和刘沐依就明显感受到初中三年不是白跑的,虽然很折磨,但确实都不约而同地在他们那一届人身上留下了些什么。
还剩最后一圈时,两人依旧是并排,刘沐依有感受得到这个刚才嘴上说着“难说”的人在悄无声息地调整自己的速度以配合她。在她们前面也只剩下两个人了,其中一个还是体育生。
很多年后,刘沐依仍然对这次三千米印象深刻,她能一点点感受到自己的体力在透支,双手双脚都逐渐软瘫,越来越使不上力来,喉咙里也漫着一股冬天跑步时独有的铁锈味,说实话,这三千米真的很不好受。
但是为什么后来坚持跑完了呢?
是因为在这三千米全程里,有个嘴硬心软的人真真切切地陪她跑完了全程。
所以当她们一起跑过终点时,刘沐依甚至有那么一刻有想要给宋千冉磕个头的冲动。
到底谁说爱情比友情伟大?
不过跑完后刘沐依实在是没有力气磕头,连走路都是被自班人带着走的。
等她回过神时,宋千冉早已不知所踪。
想着林晏之余梓她们应该会接应宋千冉,刘沐依就没多想。
学校某栋教学楼后的公众洗漱台前——
宋千冉刚吐完正在洗手,她正好看到林晏之从教学楼一楼平台处拐出来,手里拿着她的保温杯。
林晏之把杯盖拧开,里面装着刚打的温水。
眼见宋千冉接过,他才开口问。
“好些了没?”
宋千冉仰头喝水又点了点头。
几分钟前,宋千冉一跑完,林晏之还没来得及上前去,就见她一个人冲去了厕所。
“你跑步前吃了什么?”
“柚子,你不是知道吗?”
林晏之听到后脸色顿时黑了个度。
在他看来宋千冉这话是带有挑衅意味的。
所以那原本就强忍着的醋意也不知分寸地冒了上来。
“你知道我看到了你还吃?”
宋千冉面露困惑。
“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吃别人剥的柚子?”
也就是在这句话之后,宋千冉灵光乍现,一瞬间什么都懂了。
“那不是你剥的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千冉这句话说的语气软了些,还是因为他忽地明白了其中的误会。
总之宋千冉看到他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鼻尖还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什么也红了。
而后林晏之吸了下鼻子后有些哽咽地摇头。
“不是。”
“我以为是你剥的,然后叫别人拿过来给我。”
“我都不认识那个人!”林晏之抽泣着控诉道。
“那我也不知道你认识哪些人啊……”
宋千冉说着说着明显底气不足,而后又话锋一转。
“但是你莫名其妙躲我就是你不对!”
林晏之直直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现在不应该先哄哄我吗?”
宋千冉撇着嘴将头扭向一边,毫不留情。
“不哄!”
她紧接着又听到林晏之吸了吸鼻子,于是又补了句。
“哭也没用!”
也是这下,宋千冉就再也没有听到林晏之抽泣的声音,也在重新转回头时对上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那时宋千冉只当他是因为自己没有哄他才这个样子,所以主动地牵上了他的手以表这事翻篇了。
不过林晏之的手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就迎合上她的手,而是顿了好一会儿才有动作。
这一年的校运会就这样落幕了,而刘沐依到最后也未曾得知宋千冉在三千米的后半程强忍着要呕吐的生理不适陪她跑完了全程,就如宋千冉也不知道林晏之在草坪内陪她跑完了三千米。
校运会后,有些事情也开始不受控地朝他们奔来。
命运就像羽毛球被抛掷到达最高点后,就会急速下降那样,根本不给人缓冲的时间,所以那些原本计划着在未来所谓更好的时机想要宣之于口的话,他们预期中的后来没有预期而至,当下没有说出口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脱口而出了。
而对于宋千冉而言,球拍一直都不在她手里,她不过是那个被随意抛掷的羽毛球。
他们那时候还不懂把握当下的重量,因为每个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们会有更好更远的未来,可是事与愿违才是人生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