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林季白,宋千冉大脑里关于他的记忆并不清晰,也构不成什么片段,只是残留着依稀几个画面。
从宋千冉记事起,林季白就已然是一张年过半百的沧桑脸庞,只是相较于岁月留下的明显痕迹,他身上那股雷厉风行的气息更强些,一手撑起林家这杆大旗,也一手执掌了大半辈子。这些都是明面上旁人能随意得知的。
另一面宋千冉是从姥爷口中听说的——那个跟她印象中的林季白截然相反的,年少时期的林季白。
爱玩、闹腾、不学无术,上学时期总是四处闯祸,后来遇到林晏之奶奶才勉强被管制住,一直到几人合伙打拼起的事业有起色,开始蓬勃发展,林晏之奶奶关鞠都始终陪在林季白身边,任劳任怨。只是在生活终于好转起来后,那个来自关鞠的背叛也毫无预兆地随之向林季白打来。
姥爷说关鞠是有苦衷的,当年那个对林季白而言的背叛其实也并没有真正损伤到公司丝毫。
不过姥爷他们就算知道实情也答应了关鞠要保守秘密,所以林季白大概至死都不会知道。
于是乎在宋千冉看到这条消息后,她的第一反应是——他最后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吗?
不过有时候事情的真相知道与否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不管知不知道,关鞠不都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了吗?那么那些爱与恨终究都会变成一个执念不是吗?而人这一辈子,往往只是在寻找一个坚固的念头依靠,又借此活下去罢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宋千冉大概率还是没有办法不怨恨林季白,因为在那些画面里,他真真切切地给林晏之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害。
林晏之短信最后的那半句并没有奏效,她开始担心林晏之了。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身边人的死亡,这个人又是林季白,一个身为他爷爷,却又实实在在伤害过他的人,他的心情大概会很复杂吧。宋千冉忍不住想。
那么现在看来姥姥姥爷不知所踪的原因也了然了。
不过宋千冉还是决定拨个电话确认一下,手机界面停留在联系人“宋浩文”好一阵子,她最后闭眼深吸了口气,一鼓作气按了“拨打”。
电话两秒后就接通了,那边传来欣喜的嗓音。
“姐!是你吗?姐!我没有看错吧?你竟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宋千冉没有理会宋浩文的反应,单刀直入,语气比平常还冷淡。
“姥姥姥爷是不是在宜城?”
“对,林爷爷去世了,我们准备去吊唁。”宋浩文后两句的声调明显沉了下去。
“好,我挂了。”
手机那边紧接着传来宋浩文急切的声音。
“姐!姐!”
宋千冉重新将手机贴近耳朵。
“什么事?”
“姐,你为什么不一起回来?”
宋千冉又深吸了口气:“我不是一定要回去。”
顿了几秒后她听那边没反应,继而说:“好了,我要挂了。”
这次宋浩文没再执着,无可奈何地说。
“好吧,拜拜。”
宋千冉原本在被丢来永安后就下定决心不再跟宜城的人联系了,只是除了林晏之会只身一人找来以外,宋浩文也是一个变数。
宋浩文是小自己两岁的亲生弟弟,是宋千冉最初以为他也会跟自己一样得不到爸爸妈妈的爱与关心的人,可这,只是她以为……
宋千冉不喜欢这个弟弟,她没有细想过原因,可能是因为他太黏自己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一出生就得到了自己无比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总而言之,她抗拒宋浩文的靠近。
这天下午如期进行了最后一次校运会进场演练后,校运会在隔天早上七点半正式开幕了。
永安中学没有班级列队首位是班上长相好的学生这种习惯,只是哪怕当天早晨气温冷到个位数,外套也只能是那件说是冬装实则为秋装厚度的衣物,不为别的,只为一眼看上去更加美观整洁有秩序。
所以在进场前,几乎每个学生都裹着各自的厚外套在寒风中上蹿下跳,不到真正要入场的那一秒是绝不会脱掉的。
不过宋千冉没有这个忧虑,作为拍摄整个校运会入场仪式的总指挥且又参与部分拍摄任务的人,最外层的那件衣服不是必须是冬装校服,所以她在那件“薄如蚕丝”的校服外添了件羽绒服。
以至于一直到校运会开幕式结束,除了手脚,她也只是感受到鼻尖微冷。
全程拍摄都如所料般顺利,这一次忙活了大半个月的事情终于落下了帷幕,宋千冉只想不管不顾地睡上整个校运会。
但刘沐依这个向来酷爱闹腾的劲儿是不会让宋千冉有这个“偷闲”的机会的——
因为三千米的比赛是在校运会最后一天,所以没有比赛的那几天里可以使劲折腾。
校运会第一天,刘沐依就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个赚钱商机,让熟识的外宿生午休回来时从校外受欢迎的奶茶店带十几杯奶茶回学校,摆在自班大本营上秘密抬高价格叫卖,当然这是建立在帮忙的外宿生也能从中谋利的情况下,她本意也只是在校运会找点乐趣,所以那在原本市场价格抬高的一两块利润也就全给了帮忙跑腿的外宿生。
原本刘沐依是计划请求宋千冉帮忙,可是宋千冉说什么都不帮这个忙,理由是对此有种不祥的预感,不过宋千冉也并没有因此就劝刘沐依放弃这个念头,反而在她秘密叫卖时在一旁给她放风。所以最后刘沐依就找了班上关系还不错的外宿生帮忙。
当天下午这个计划一进行,十几杯奶茶一扫而空,刘沐依当即就觉得买少了,计划着第二天加大进货量。
不过第二天上午宋千冉这个“不祥预感”应验了,还没等到午休进货,刘沐依和帮忙进货的外宿生就被德育处主任找了,被口头教育了几句后就放了人。
以至于当天下午刘沐依一直在宋千冉耳边喋喋不休。
“他们肯定是觉得我抢了学校小卖部的生意!太无语了!小卖部卖的东西难吃这不是全校公认的吗?但凡小卖部卖的东西与时俱进一点我的奶茶都不会大卖成这样好吧!再说!小卖部也没有奶茶啊!”
刘沐依边说边用脚重重跺着草坪,当下的草坪都秃得跟刚开荒似的,所以不存在破坏草坪一说。
宋千冉随着刘沐依抑扬顿挫的语气时而发笑。
两人正往刘沐依班的大本营走去,虽按理来说宋千冉应该回自班大本营,给自班准备参赛的同学加油什么的,不过宋千冉记得在校运会开始前每个参赛的同学都有配备关系好的后勤,再者班上两个跟自己关系好的都不在大本营,林晏之请假还没回校,余梓这两天除了早中晚打卡在教室碰过面,其余时间都不见她人,她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回大本营。
她大概属于没有多少集体荣誉感的那种人,甚至会在身处一些团体活动时感受到某种程度的不适感,是因为这些团体活动忽视了个体意愿且在强迫个体参与到集体中吗?她没有细究过,但总归她不会选择让自己心生不适,所以她任由刘沐依带着她,随便去哪里都行。
各班的大本营都是在校运会前一天自由占位的,在不妨碍校运会各赛程的领域之外的教学楼以外的范围。
就比如六班刘沐依她们班为了占到一个得天独厚的位置——在司令台(出比赛成绩的公告栏粘贴处)旁边,站起来就能看到操场,据说她们班的体委在校运会前一天晚修一下课就拿着张椅子狂奔去了读书长廊。
但因为这个位置真的太“得天独厚”了,以至于校运会进行到现在,那个地方几乎都塞满了人,除了六班以外的人大有所在,读书长廊供人通行的过道本就不宽,这下更是连六班的人都难挤进去。
也就凑巧刘沐依和宋千冉过去的时候是午休铃声刚响完没几分钟,下午的赛程刚开始检录,学校大部分人正午休结束迷迷糊糊从宿舍起来,要先回教室打卡,个别班级还要等全班除了运动员外的学生在教室集齐,点完人头才能放行。两人的班级属于一切从简那一挂。
六班的大本营除了几个准备去检录的运动员就没谁了,所以在那几个听到广播去检录后,大本营就只剩下刘沐依和宋千冉了。
刘沐依在等人,等大本营人多了起来就好一起玩游戏消遣时间,所以她站在大本营一米开外的走廊外围处,双肘撑在瓷砖平台上抻着脖子往外探。
宋千冉则在大本营的一张凳子上百无聊赖地坐着,双目失焦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