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既云身为苍狩族长之子,天赋异禀,对族中祭祀、古老传说知之甚详,或许他血脉中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迷茫将青年紧紧包裹着。昭鹊死死盯着那张与既云一般无二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未等他理清纷乱的思绪,那不知真假的“既云”却已微微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昭鹊熟悉至极的那种带着几分戏谑又温柔的笑意,缓步朝他走来。
昭鹊心头又是猛地一跳。
那笑容,那眼神中流转的、独独望向他时才有的情义,竟与真实的既云如此肖似,分毫不差!
他吓得不自觉要往后倒退一步,才发觉自己动不了,只能暗自凝聚心神,冷静下来。
无论眼前是真是幻,在这诡异的梦境之中,绝不能先让自己乱了方寸。
那 “既云” 步步近前,步履从容,衣袂似在无形流风中轻拂。
他想开口问话,想弄清这究竟是何缘由。可当他试图张口时,却惊觉双唇似被无形之力封住,竟无法开合分毫。
非但一下都不能动,如今还口不能言了。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成了一尊塑像。
可惜昭鹊心里的焦躁无人在意,那“既云”已在不知不觉中行至他面前,越凑越近。不知是臆想还是真的,他竟隐隐间似乎感受到了真实的呼吸落在自己耳际肩侧。
男人微微俯身,凑近昭鹊的耳畔,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孰轻孰重昭鹊还是分得清的,他霎时间便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去听。
谁知四周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声音,一个字也听不见。他只能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那薄唇开阖,却捕捉不到任何信息。
他娘的……
昭鹊平生第二回忍不住要爆粗口,却因这诡异的禁锢限制,没能骂出来,只能在心里想想。
他难得心里生出了一点小孩子性子,只觉更憋屈了。
可别人的地盘,再憋屈也只能先受着。
昭鹊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转而凝神去辨认对方的口型。或许,能通过唇语读懂他想传达的信息。
可他又高估了自己。此刻,他看着男人那不断开合、弧度优美的嘴唇,只觉得那动作既熟悉又陌生,如同在看一场无声的哑戏,而其中的含义,他一个字也解读不出来。
这算什么?色令智昏吗?
怎么可能,要怪也只能是这莫名其妙的幻境的错。
“既云”并未因他的毫无反应而停止,依旧在他耳边无声地诉说着,神情专注,只是眼神里不知何时,开始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悯与期盼的复杂情绪。
昭鹊心中一阵烦闷,只觉这归川行事愈发诡谲难测。
明知对方可能在传达至关重要的信息,他却如同聋哑之人,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什么也做不了。
他与这源头之间的联系确凿无疑,血脉中的共鸣做不得假,可这所谓的神灵,想要告知他什么,为何偏要采用如此迂回又令人费解的方式?
先是无声的低语,再是重复的灾厄景象,如今更是幻化出与自己亲近之人的模样,却又不发一言。
莫非这维系天地生机的古老意识,当真如稚子般懵懂,或是……思绪不清,才会使出这般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手段?
他暗自腹诽,注意力不由得从那张脸上稍稍移开,思索着这背后的荒谬。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弛的刹那,那“既云”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昭鹊猛地一惊,下意识想要挣脱,那触感温润,并不冰冷,却少了现实中既云掌心的熟悉温度与薄茧的轻微扎感。
一种极其矛盾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眼前之人顶着既云的容颜,眉眼含笑,动作轻柔,可昭鹊心知肚明,这绝非他倾心相待的那个人。
这感觉诡异非常,仿佛背着自己的心上人,与一个顶着相同皮囊的陌生存在有了逾矩的接触,叫他浑身都好不自在,心底开始不由自主地泛起别扭和抵触。
他试图甩开那只手,却在动作的一瞬间愕然发现,先前那禁锢全身的无形枷锁,竟在对方牵住他的瞬间,消失了。
未等他细究这突然消失的枷锁,“既云”已牵着他,向前迈出一步。昭鹊身不由己,被那挣脱不了的力量带着,也踉跄地跟了上去。
脚步落下的感觉真实而清晰,他终于能在这梦境中行动了,尽管是被动地跟随。
然而,这自由的活动极为短暂。仅仅走出两三步,昭鹊便察觉到异样。握着他手腕的触感正在迅速变得虚幻、轻盈。他侧头看去,只见身旁那高大挺拔的身影,轮廓开始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
点点微光自“既云”身上逸出,那熟悉的眉眼、鼻梁、嘴唇,尽数化作流淌的光晕,不过眨眼工夫,竟在他身侧缓缓消散,重新汇聚成最初那团柔和而朦胧的光球,静静地悬浮在离他数步之遥的原处。
昭鹊怔在原地,手腕上那残留的、非真实的触感尚未完全褪去,眼前却已空无一“人”。他望着那团再次凝聚的光,心绪复杂难言。
方才那一幕,是试探引导,还是另有所图?
依旧不待他理清头绪,那光团已兀自再次开始了流转,光芒伸缩不定,有点儿像捏泥人。
可有了上一回遭受的冲击,昭鹊此刻心头不由得一紧,警惕之心大起。
这次、又要变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