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紧了辔头,却还是笑着道:“还没事,魂都要被你吓没了,下回悠着点呢小鬼。”
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戏谑,仿佛方才的惊险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插曲。然只有既云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动静早已惊动了不远处的乌罗儿和清溪,两人立刻策马围拢过来。
“怎么回事?”乌罗儿眉头微蹙,目光在昭鹊略显苍白的脸和近在咫尺的河岸之间扫过,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一路上,昭鹊偶尔的异状他也见过不少次了,加之既云说的那些话,他已深知这少年身上背负的不是寻常的使命。
清溪更是直接,驱马便凑到了昭鹊侧前方:“你没事吧?”
她这一路上,虽没能亲眼见过昭鹊的异状,却也从乌罗儿零星的提点中,模糊知晓这似乎与愈发严重的枯化之象有关。
她本就对这人颇有好感,知晓这些事后,更是对这沉默寡言的少年生出了几分怜惜。此刻见他险些出事,担忧之情便溢于言表。
见昭鹊只是摇头,清溪眼珠一转,故意板起脸,语调却带着几分俏皮,目光在既云和昭鹊之间逡巡了片刻:“我说昭鹊,你可不能真出事。且不说没了你,我们往后这路还不知道要怎么走,单说既云前辈吧——”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届时他怕是先要难受死了,到时候谁带我们找路去?”
这么一打岔,方才凝重的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乌罗儿听出清溪故意打趣的意思,一声不吭地在一旁听着,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抱臂看着既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昭鹊没料到清溪会如此直白地点破,耳根倏地便开始漫上热意。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视线落在马鬃上,抿唇不语。
怎么还是这样容易羞。
既云轻叹了口气,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了。他勾了勾唇角,顺着清溪的话头,言语间带上了几分亲昵:“你瞧,如今清溪姑娘都来帮我作主了。”
昭鹊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面上有些挂不住,方才的情绪,已在这闹腾与调侃中被冲散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既云见好就收,回望远处层林尽染的暮色,沉吟片刻道:“这几日赶路辛苦,如今既已抵达源头树林边缘,倒也不急于这一时。眼下天色将晚,不如就在这外围寻个稳妥处歇息,明日天亮再入林探查更为稳妥。”
众人皆无异议。乌罗儿识趣地下了马:“我去寻个能过夜的山洞。”
“我也帮你找找!”清溪也跟着跳下马背——她倒是不想和乌罗儿共事,但现在这个状况嘛,也实在是不适合她待着。
待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既云才转向昭鹊。
少年仍端坐马上,侧脸在暮色里看着,似乎又清瘦了不少。既云伸手递到昭鹊面前:“下来陪我走走?”
“嗯。”
两人顺河岸徐行,落日把身影拖得细长。既云忽然停下,自怀中摸出一枚系着皮绳的骨哨,轻轻系在昭鹊腕上。
“这是?”昭鹊低头看着那枚有些粗糙骨哨,伸手拨弄了两下,“你什么时候弄的?”
“我阿妈留下的。”既云的声音很轻,“很小的时候,她怕我跑丢了,就做了这个让我戴着。”
没等人回答,他伸手,轻轻握住昭鹊的手腕,指腹按在骨哨上:“阿妈走时,我不在身边,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阿爸从年幼时起便不喜我,这些年更是形同陌路……”
这世间来来去去,既云原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什么人牵肠挂肚了。
暮色在既云眼中晃动,映出深藏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将后半句还有剩下的话说完,捉着昭鹊手腕的手却收紧了几分。
昭鹊微微吃痛,却没动。可他只觉男人望向自己的视线太过热切,让他心口也跟着发烫,好似有什么情绪也汹涌着要溢出来。
可不知怎么的,他又有些难过。
是因为既云终于亲口透露了些许他的过往么?还是因为他说阿妈年幼时便不在了,世上已无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亲近之人?
他不知所措,只知道反手抓住男人的手,有些着急地道:“我答应你好嘛,我一定好好活着。”
既云怔了怔,俄顷后眸中才褪去愁色,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切的笑容。他凑近昭鹊耳畔,用气音轻道:“这可是你说的。若敢食言……”
昭鹊被他突然的“口出狂言”弄得有些呆,半晌后才回过味来。他淡淡扫了既云一眼,终是没反驳,只轻轻点了点头,耳根却偷偷红了。
夜深,乌罗儿与清溪俱已安寝。既云将皮毯仔细拢在昭鹊身上,自身却兀自发怔,迟迟未眠。
他凝望着洞外浓如夜色,耳畔是身侧人匀长的呼吸,如絮如丝。
这大约,是他生平头一遭,对前路生出了怯意,唯恐这一年来好不容易积攒的欢喜,会像指间流萤一般,转瞬便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