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此刻,无数生命的消亡,以这般直接残酷的方式再度撞进他的心里,他心系之人的安危,与这未知的灾难紧紧缠在一处。
过往那种熟悉的无力和惶然,竟又汹涌袭来,势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
若这席卷天地,夺走无数性命的灾厄,当真是那被万人万物敬奉的归川所为……
昭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那他绝不认这等视生灵如草芥,行此酷烈手段的东西为神灵!
既云刚与乌罗儿解释完,余光便瞥见昭鹊神色有异,目光沉郁,拳头紧握。他心下了然,这小鬼定是又在钻什么牛角尖。
“昭鹊?”他低声唤人。
昭鹊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与既云对上。他眨眼间便收了眼底的杀意,又自知大约是逃不过既云的眼睛,开口哑声道:“无论源头是什么,都需得尽快阻止它。”
乌罗儿闻言望了昭鹊一眼,只觉这平日冷淡寡言的少年,方才身上似乎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气势。
既云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掌心覆上昭鹊紧攥的拳,同先前那回一样,将他因用力而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揉了揉他掌心上的掐痕。
“好。”既云先应了他的话,而后才低声问,“不是答应过说不掐了么?这回又想起什么了?”
昭鹊有点心虚地鼓了下嘴没接话,任由他动作。
他早知晓这点心思瞒不过既云,可方才被这么一问,心里那点强压下的惶惑与委屈反而更汹涌地翻腾起来。
他心下有些懊恼:怎么总是这样呢?
可他心里难受得不行,旋即又破罐子破摔,心想这样便这样罢。
昭鹊于是抬了眼。火光在男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叫他这张出众的脸在夜色里也清晰可见。可明明灭灭间,又恍若幻觉。
人明明就在眼前,抬手便能触到,他却觉前路如这长夜般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抓不住。
既云才刚从鬼门关挣回一条命,他不敢深想:若有朝一日,既云也像阿努那样,突然便离开了呢?
心口好似猛得被剐了一下,痛得不行。
他好像变回了小孩,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些幼稚事,鼻尖竟还有些发酸,眼睛也有点酸,却碍于乌罗儿还在旁边,硬生生将那股泪意憋了回去,只是看着既云眨了两下眼。
既云只看见他那双清冷的眼里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望向自己的视线还乱七八糟的,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也心疼得厉害。
他如何不懂呢。
他抬眼看向对面正盯着火堆不知在想什么的乌罗儿:“少主,时辰不早,今夜多有打搅,先回帐歇息吧。明日还需早起赶路。”
乌罗儿正神游天外,闻言回过神,瞥了一眼气氛明显不同的两人,撇了撇嘴,倒也识趣,没多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行,你们也早点歇着。”
说罢,转身便钻回了帐篷。
既云再次低头,看着昭鹊已经泛红的眼眶,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点戏谑的语调:“想哭便哭一下嘛,在我这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手指轻轻挠了下昭鹊的掌心,“本来就还是小孩。”
昭鹊果然被这话引偏了些,他下意识反驳,声音还带着点未褪的鼻音:“已经不是……”
话一出口,他便想到既云是故意这般说的,为的便是分散他的心神,虽是调侃,内里却是哄人用的。
他抿了抿唇,有些别扭于这种哄慰,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孩童……是不会和人亲的,也不能……与谁许下终身之约。”
他本意是说明自己已不是需人这般哄劝的年岁,别的意思么,有是有点,只是怕表述不清,便没多想。
于是这话他说得坦荡,并无狎昵之意,只是顺着既云的话头,将自己心中认定的界限明白地摆了出来。
偏偏总是听者有意。既云一时怔住,胸腔里那股又酸又胀的热流几乎要奔涌而出。
他几番张口欲言,又不知如何开口,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味道。
虽未许山海之约,也不见缠绵悱恻,但其间情意入了心,却比什么都要动人心神。这平日里,他连想都不敢细想的话,就这样叫昭鹊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
这小鬼……
怎得总是这样随随便便一句,就叫他溃不成军了。
于是半晌过去,既云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喑哑,难掩动容:“……哪学来的话呢,怎么这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