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荒原上风带寒意。三人退回临时营地,与侍卫们汇合。另起了一堆篝火,火上架着小锅,煮着混了肉干的糊粥,将干硬的饼子插着另放在火边烤得微焦。
昭鹊捧着烤得温热的饼子,小口细嚼慢咽。他这个人,说讲究,实际什么东西都会吃,说好养活,又有些挑食,不少都是不爱吃的。
既云琢磨好一段时日,大致摸出小鬼只在有条件的时候挑剔些,别些时候么,也就糊弄一下过去了。
好比此刻,这干饼子难以下咽得很,即便烤热了也只是稍微软些。昭鹊却垂着眼帘看着,一口接一口,腮帮子轻轻鼓胀,如此难吃的干粮,竟也似有了别样滋味。
既云坐在他身侧,手里也拿着饼,却没怎么动,视线大多时候都落在昭鹊身上。
乌罗儿独自坐在二人对面稍远些的地方,拿着根粗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
跳跃的火光映得他面容晦暗不明。他刻意偏着头,想着眼不见为净,可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意却还是冒了出来。
既云瞥了乌罗儿一眼,忽然开口:“其实,少主本不必亲自前来。”风骑族内百废待兴,翠微姑娘一人支撑,想必不易。少主既心系于她,又、不惯与我们同行,派个熟路的来便可,何必勉强自己走这一趟?”
乌罗儿往日偏执成性,对翠微的依恋更是近乎痴缠,此刻却肯主动离她,深入这险象环生之地,行径着实反常。
但他又心神受损,情绪也难测,既云虽存了试探之意,却也未盼着能得真切答复。
乌罗儿拨弄火堆的动作停了一瞬,并未回头,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既云见状,也不追问了,本打算就此结束,却听乌罗儿低哑的声音响起,竟是罕见的褪去了张扬的沉滞:
“……不过是寻个由头,来还些往日欠下的,该还的罢了。”
既云微怔。
乌罗儿视线却胶着于跃动的火光,沉默良久,似在斟酌措辞。半晌过去,才缓缓开口:“我过去……造下太多杀孽。父君我敢弑,兄长想杀便杀了,族中一众异心的长老们亦被我屠戮……”
“想必干爹嘴上也不会饶我,那老萨满曾咒我是族中祸根,说我戾气缠身,必遭天谴,且这祸事还会牵累身边至近之人……”
他说着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带着自嘲:“他说的么,实在是难听,倒也不算全错。我满手血腥,行事只凭喜怒,的确、有悖人伦。”
“翠微……”提及这二字,乌罗儿声音轻得发颤,那抹悸动藏在喉间,难掩几分惶恐,“她与我不同。她本是清干净净的人,不该被我这满身腌臜拖累。我这神志忽清忽乱,却总是忍不住忧心,我往日造下的那些杀孽,会不会有朝一日,真的落到她身上?”
他抬起头,眼里是茫然与隐忧:“你们说,这枯化是整片土地的大难。若能解决,便是救了无数人。我想着,若我能在这事上出些力,或许……便能抵消一些罪业?她跟了我后过得全是苦日子,我实在不愿,再牵连到她。”
“那日我与二位说时,实际先前并未与她商榷。”乌罗儿垂下眼,声音渐低,“她若先前知道是这等险事,定会阻拦。但我当众出口,覆水难收,她也不会多说。”
篝火畔一时静了下来,唯余火焰燃烧的哔剥,映着三人身影。
乌罗儿这样行事全凭心意之人,心底深处却惦念着自己沉重的罪愆,揣着一份稚拙的心意,只为护住那放在心上的人。
既云听得一时出了神。火光跳跃,映着他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却沉了下来。
他年幼时心思异于其他兄弟,不得父兄疼爱,又无母族庇佑,于是初识昭鹊那会儿,如恍见纯粹未琢的自己,心下暗生牵引,想着或许能照拂一二,让他少走些弯路。
怎料这念头发了岔。那小鬼看着冷淡,实则心性纯良得执拗,信了人便不藏半分。既云教他武,引他处世,看着他脱稚露锋,却也愈发清晰地看到他那颗剔透澄澈的心。
不知何时,那单纯的照拂之意,悄然酿成了难言的情愫。待惊觉之际,那人已入了他心,挥之不去,又患得患失,让他心甘情愿地将人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这世间的污浊沾染分毫。
此刻再细想乌罗儿一番话,既云恍然间便觉,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爱生忧怖,忧心自己不足,忧心庇护不周,让心上人受折损。
他缓缓抬眸,看向对面神色晦暗的乌罗儿,并未出言安慰,声音却放得缓了:“心有挂碍,便生怖畏。因果业报,玄之又玄。但心存悔愧,愿行善举,终归是好的。然前行之路,仍需步履亲自丈量。愿此程,能不负少主此番心意。”
乌罗儿听懂了话外音,绷着的身子微微松弛了些许,依旧没抬头,只盯着火光,低低“嗯”了一声。
既云见状没再多言,戳了一块烤软了的肉干递给昭鹊。
片刻过去,乌罗儿才回过神,他抬眼扫过二人,声音已恢复了往常的调子:“说回正事。方才那河谷的情形,照那个小部族的惨状来看,这条通往冬营地的旧路,沿途水脉只怕早已彻底枯死,归川恩泽……在此地算是断干净了。”
他顿了顿,“换条路走或许可行,但意义不大。那条路更绕,也更荒僻。连这里都已成了这般鬼样子,我族冬营地……位置更偏,情况只会更糟,无有不及而过之。”
乌罗儿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北地人:“我虽有一年多没回,但冬营地周遭地貌还记得清楚。那片是倚靠地下浅水与季节性溪流存活的草场,如今地上河流皆断,地下水源恐怕也……哼,多半是救不回来了。现在再去,无非是多看一片更大的死地,多几具风干的尸骸。”
既云闻言颔首。这一路行来的见闻,尤其是方才那河谷聚落彻底死寂的景象,已足以佐证乌罗儿的判断。昭鹊又感知不到此地归川的任何声息,无一是好的征兆。
“少主所言在理。”既云开口,声音平稳,“若冬营地境况果真如此,我等即便抵达,恐也难获更多线索,徒耗时日与精力。既如此,我们明日再沿此方向探查一日,若所见依旧,或更显荒芜,便折返,再作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