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自觉抬眼寻翠微,见她眸中带泪,静静望着自己,又有些狼狈地避开翠微的目光,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过了好半晌,乌罗儿才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语气颓唐:“……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此番态度陡转,虽算不得十足恳切,却也算是收了周身尖刻锋芒,总算有了几分商议正事的模样。
既云方才的注意力都在昭鹊身上。小鬼大约是有些累了,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面前出着神,随他摆弄。
想着他以往惜字如金,方才为了维护他,破天荒地说了那么一大通道理来训诫乌罗儿,既云心底便软成了一团,原本因乌罗儿出言不逊生出的恼意,也随着散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弧度,目光在昭鹊没表情的脸上停留一瞬,才重新转向乌罗儿:“说说你们风骑族冬营地的事情吧。”
乌罗儿闻言,眼神暗了暗。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那时的风骑族长……就是那个名义上是我阿爸的,硬要让他的一个蠢货儿子娶翠微。我气不过,就把他杀了。那个蠢货儿子,也一并杀了。”
他提到此事时,言语里仍藏着压抑不住的戾气,却是一种十分刻意的轻描淡写的语调,仿佛杀的其实只是两头牛羊。
“后来没过多久,”乌罗儿话及此处,眉头皱起,“河谷的水,就慢慢干了,变得很少。草场也开始大片大片地枯死,牛羊、还有族人,开始莫名其妙地死掉,死状……很惨,皮肉干裂,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族里的萨满跳出来说,是我弑父杀兄,触怒了归川,降下天罚——放他娘的屁!根本是胡言乱语!那老东西和他儿子早就该死!跟河水干了有什么关系?”
“我便将那满口胡吣的萨满也杀了。”他突然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与愤懑,“……后面的不必再多说了吧。”
既云闻言颔首,并未立即开口。乌罗儿这番说辞,与卢佐死前透露的信息大致吻合。对于风骑族内部这些血腥的私怨与秘辛,他们并无深入探究的兴趣。
此行目的是为查探风骑族有无“枯化”之相,如今虽未直接找到根源,但至少理清了风骑族内部的因果脉络,确认此事与乌罗儿弑亲虽有时序关联,却并非因果,或许还是卢佐想借萨满之手来攻讦乌罗儿为多。
“原来如此。多谢少主坦言相告。”既云略一沉吟,对乌罗儿道,“既然如此,再过几日,待我等稍作休整,烦请少主安排一位熟悉路径的老练向导,带我等前往冬营地一探究竟。”
他话音才落,坐在一旁的昭鹊便是一怔,眉头微蹙,张口便要说话——伤势未愈,岂能经得起长途跋涉与未知之地的探查?
既云却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转向他,唇角带笑,抢在他之前开口,带着些许戏谑道:“再躺下去,人都要废了。”
这话出口,昭鹊旋即便想起这是初来风骑族时,自己病后嫌整日躺着烦闷,对着既云说的原话。
此刻被既云一字不差地拿来堵他,顿时语塞,张了张嘴,看了眼既云那带着调侃的视线,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只得将未出口的劝阻咽了回去,只是眉头依旧蹙着,显然并不认可。
岂料乌罗儿突然间开口:“无需再安排向导,我陪同二位前去冬季营地查看。”
这是与先前的乖张截然不同的沉稳。
转变过于突兀,莫说昭鹊,连既云都有些意外。
却见乌罗儿脸上的张扬与戾气已然收敛殆尽,虽仍带着几分固有的孤高,但眼神清明,语气也算得上诚恳。他顿了顿,补充道:“夫人先前便与我说好了此事。方才是我言语无状,多有得罪,二位见谅。”
方才看着还像是神智未全清醒,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此刻却显得通情达理,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
饶是他们二人知晓乌罗儿心智受损,行为情绪变换难以常理度之,也觉得十分怪异。
既云疑虑之余只觉翠微实在不是一般人。他压下心中所想,只微微颔首:“既然少主愿意亲自前往,那自是再好不过。待我等准备妥当,再与少主约定具体时日。”
乌罗儿点了点头,两人也不再停留,向既云微一示意,便离开了帐篷。
昭鹊见人走了,立刻转过头:“你……”
他才开了个头,后变劝阻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既云却忽得攥紧了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昭鹊猝不及防,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坐不稳,整个人便被既云揽入了怀中。
他的下巴有点重地磕在了既云未受伤的那侧肩窝里,鼻尖旋即便绕起对方身上清苦的药草气息,不好闻,但是怪叫人心安的。
昭鹊僵了一瞬,脑子里空白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怎么又被抱了。
他不自觉地想,怎么老是动不动就抱,光今日就已好几回了。之前那回是河边,现在又是在帐子里,还总是抱得还这样紧,他又不会跑……
心里犯着嘀咕着,他虽然没推人,却越想越有种被突袭的恼意——总是这样,既云想抱便抱了,想亲便亲了,他每次都来不及说什么。
昭鹊于是眨了眨眼,心道日后不能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