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崔衍看着即将落下的太阳——怎么是在夜间出殡呢?
出殡一般选在清晨和上午,寓意逝者走向新世界。
为什么选在晚上,为什么?
崔衍四处寻找,试图找到那个高大而严厉的身影。
没有找到。
“嗒——”
“嗒——”
是什么落在脸上?崔衍摸了一把脸颊,手上抹开一大片鲜红的痕迹。
抬头,一双靛蓝的绣花鞋悬于头顶。
白纱垂下,在开门的风中轻轻摇晃。
多凉薄。
一阵难以言语的寒冷和空茫侵入四肢百骸。
崔衍感觉自己身处严冬的冰湖之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下落,冰水灌入口鼻,掠夺着他最后一点呼吸,一切的一切将他不止息的推向深渊。
闭上眼睛。
槐花簌簌,四月春光。
崔衍双手抓着两边的绳索,荡秋千。
这颗槐树想来很老很老了,非常高大非常魁梧。
树高过楼,华盖如顶,光影斑驳。
白花摇晃,花香醉人。
一双柔软纤细的手轻轻推着崔衍,让他一次又一次的荡起来,双腿伸收,发丝随风飘扬。
此时好像没有任何烦恼,也没有算计,没有一切忧伤。
崔衍忽然想要回头看一眼。
就一眼。
岁岁年年,再也不见的那一眼。
却只感觉双眼被一双温柔温暖的手轻轻盖住。
再也看不见。
却感觉一道白绫系上脖颈,身后那人猛然发力,带着喋喋不休的恨与狠绝。
“咳……”崔衍下意识用手拼命抓住白绫,用尽全力挣扎求生。
可背后那人却没有一丝心软,对他的挣扎碎语视而不见。
直到眼前发黑,在意识的最后一刻。
崔衍眼里倏忽滑下一滴泪水,顺着脸颊落到女人手上。
他流着泪,沙哑而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娘!”
女人僵了一瞬,手下也停滞了刹那。
这时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少年脚步极快的奔来,从女人手中抢走了崔衍。
崔衍闭着眼睛,意识模糊,只听见哥哥的声音。
“他可是你的小儿子啊!!!”
敲锣打鼓,唢呐奏响,有人高头大马着吉服,有人凤冠抬轿跨火盆。
好大的阵仗,一路吹吹打打,花瓣喜钱,好让整个京城知道的大喜事。
亲朋好友竞相祝贺,道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喜气洋洋乐不可支。
拜堂成亲,皆大欢喜。
崔衍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被哥哥的死死扯住衣袖,阴沉的看着这副人间喜乐如意图。
也怨恨不解的看着那个一扫平日凛颜厉色,如今笑逐颜开的男人。
所以,现在你才真正开心,真正满意是么?
原来你说我不行,不是因为我不够勤学,不够聪慧。而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那之前的都算什么?
我们都算什么?
月光如水。
崔衍披头散发,趴在地上,门缝的光斜斜的的照进来,照出门内一只泛着血丝圆瞪的眼睛。
“我没疯。”他的嗓子沙哑的可怕,仿佛被砂纸磨得面目全非,但依旧倔强而坚定。
“放我出去。”
门外的男人居高临下,阴沉而严厉,投下的目光带着厌恶与与不齿。
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我没疯!疯的是你!是你们!为什么把我关起来!为什么!?”
“放我出去——!!!”
整个后院响起尖锐而凄厉的嘶吼。
乌鸦惊飞。
但无人在意。
“啊!”崔衍猛地从床上坐起,汗水打湿头发沾上脸颊,他不住喘气,平复自己的情绪。
看着窗外微微亮起的天空。
他以手扶额,疲惫的闭上眼睛,喃喃道:“怎么又梦见……”接下来的话语模糊在越来越小的声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