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脸都要皱成一团,看得出来他也非常纠结。
姜渝到底是姜渝,也不会为难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于是岔开话题:“既然你说要拜我为师,但是为什么呢?”
孟明显然对这个话题更有话说:“姜画师,我是认真考虑了的,不是一时兴起。”
这倒出乎姜渝意料,因为孟明神情不假。
“姜画师,你觉得种地出的了头么?”孟明竟然反问姜渝,语气平淡,但是刹那尘土黄烟扑面而来,沉重的压在人的肩上。
这个问题……
姜渝竟然难以回答。
种地能出头么?千百年来没有,多少人的身影埋没在亘古红日之下,单单种地,只是种地,没有人能摆脱命运。
所以,姜渝说不出来。
孟明显然也没有为难姜渝的意思,他仿佛为了宽慰姜渝,笑了笑,但随即又开口:“我爹种了半辈子地,我爷爷算个读书人,科举就考到那里,是个秀才,虽然不算天才,但能识字读书,可以开私塾。所以我们家比只是种地要好,我爹不是读书的料,我也不算是。”
“我祖爷爷种了一辈子地,祖祖爷爷种了一辈子地……他们很勤劳,但他们都死了,那么多丰收的粮食并没有让我们温饱,家里仍然年年担忧吃穿。种地不是可耻的事,但是我不想再种了,我要出去,我要家人再也不用担心荒年饿死。”
姜渝没想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少年竟然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实在是……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也。
姜渝深深的看了孟明一眼,幽幽发问:“走出去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不去行商,为什么不去学一门手艺——偏偏要学画画。”
孟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于是坚定的说:“因为姜画师就是京城那个帮助官府抓住凶犯的画师吧。我想,您这样的人,于此道定然巅峰至极,我想,我要做一件事情,就要把它做得绝对好,不是糊弄就行,也不是还行,或是有些厉害——是绝对好。我想,我想青史留名。”
竟然被他猜出来了,但姜渝没有很惊讶,因为她没有刻意遮掩,看过她的画认出来不算不可能。但是真正令姜渝高看一眼的是孟明后面那句:想要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想要青史留名。
姜渝不会觉得孟明好高骛远,她最欣赏这样的极致精神。
就像很多年前,另一个少年打着伞找上门来,对她说:“姜老师,请您收我做学生,我会尽我所能画画,直到超过您,超过其他人,成为艺术史新的丰碑。”
口气颇大,他的行动对的上他的野心。
他几乎做到了。
但人生无常,天何妒英才。
又是一个雨天,姜渝撑着黑伞胸前佩戴白花,在所有人既意外的目光中出席这场沉默的葬礼。
姜渝在此之前,已经七年不曾出席任何公众活动。
安息吧,我最好的学生。
一束纯白的百合安静的躺在黑沉的墓碑前。
雨一直下。
此时看着孟明的眼睛,他们两个几乎没有什么相似,又似乎很像。
姜渝的目光从淡漠变为深刻黑沉的审视,她轻缓开口,语气却少了那种对谁都一样的温和,甚至近乎挑剔的诘问:“哦?”
“你是说,你要把画画做到极致?”
孟明微妙的感觉到什么变了,他吞咽一口紧张的唾沫,声音略有些干涩的回答:“是!”
姜渝步步紧逼:“你要想好,你有这辈子和它打交道的觉悟么?”
“你有死都不能放下的决心吗?”
“你有从一而终誓死不变的信仰么?”
姜渝说一句逼近一步,迈着压迫感摄人的步伐,让孟明不由自主一步一退。
姜画师在谈及画画时竟然这样恐怖,与之前那个情绪稳定又温柔和煦的画师形同两人。
姜渝睁着她那双弧度姣好隐约透着偏执的眼睛逼近孟明,轻声问道:“你做好准备了么?”
孟明已被她逼到角落,冷汗直流。
但他的确所言非虚,于是鼓起勇气坚定的回答。
“我已经做好准备。”
“好。”姜渝像幽魂一样轻声道:“记住你今天的话。”
“带路,我去说服你的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