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想着想着,想到了这几个月与姜渝的相处。
姜渝非常文静端庄,有时崔衍看着她一举一动,就像看见了一位大家闺秀。而且她脾性极好,不管发生什么,崔衍从来没有看见过她动怒——姜渝就像是一个完美的人……或者说她有时甚至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种美丽却没有任何气息的生物。
人会是这样吗?崔衍有时忽然会有这样的疑惑。
不过……姜渝,她很好。
……
奇怪的是,寺庙干净的出奇,崔衍集结人力集中搜索,竟然都一无所获。
就当他开始向寺庙里的人投去越来越浓重的怀疑目光时。
一道从晦暗的层层深宫中传来的口谕将他暂时从案件中剥离开了。
这天身着官袍,披着轻薄外裘的内侍监大太监邓枢笑眯眯地出现在崔府,刚回家的崔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公公怎么来了,还请里边坐。”
邓枢却抬手阻止了他,对他说:“少卿大人,咱家来为陛下传话,虽然盛情难却,毕竟公务在身,还是长话短说。”
崔衍心中一跳,虽然在他看见邓枢时就已经猜到,但还是不免紧绷。
邓枢是当今陛下最宠信的太监,在何处不是呼风唤雨,但是却对崔衍很客气,甚至亲身到来传话。他五十岁人,长得慈眉善目,如今缓缓开口,还真像一个关心小辈的老人。
“少卿大人,陛下听说了景乐寺的事,希望您明天入宫去说话……”
最后他走的时候,似乎无意的道了一声。
“少卿,你知道的,景乐寺,很特殊。”
送走邓枢,崔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最后冷凝成沉思的模样。
就在邓枢走后不久,下人来报有人来访,这是一个崔衍几乎完全没有预料的人——
是姜渝。
崔衍没等下人去将姜渝请进来,自己就跟着走到了大门。
朱红的大门被两个门房齐力推开,崔衍一眼便看见了外面的姜渝。
姜渝在大理寺入职几个月,俸禄远远超过她之前为人写信,但是她依旧生活简朴,并未多添珠钗,也没有买什么衣饰粉黛。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新衣,花纹很素雅,款式非常朴素,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挽起,戴着几只木簪,双耳坠着两颗银珠。
她的眸色依旧浅淡,配上这一身,显得文静娴雅极了,可背上却背着个很大的书笈,站在崔衍家门前的青石板阶上,看见崔衍,她即刻行礼:“见过少卿大人。”
崔衍下意识眉头微蹙,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姜渝这样叫他。但姜渝也没有叫错,他自己到底在在意些什么?
但此时他最好奇的是姜渝为何上门,又为什么背着那些东西。
“免礼。姜姑娘,远道而来,可是有何事?”
姜渝微垂眸,道:“大人,我此前并非专职,此等腐尸,想要辨明身份实有难度,但在其位谋其职,我想要试试一种复原奇术。”
崔衍感到奇怪:“那姑娘打算?”
“大人,小女此来,是向大人辞别。”
“什么?!”崔衍听到“辞别”二字,脑子轰的一声,想都没想惊讶出声。
姜渝随即解释:“不是的大人,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是打算向您告假,我要用七天时间好好观察人的相貌,找到复原人物的那几个点……总之,我想要一段时间钻研,这段时间,恐怕不能跟随大人左右。”
崔衍这才冷静下来,他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常态,于是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你就去吧。”
姜渝又是一礼:“多谢大人,民女叩扰,就此告辞。”然后转身离去。
背影显得平和而坚定。
而崔衍靠在门上,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黄昏里,心里恍惚:刚才不该这么心急,应该等她进来,或许还能与她喝杯茶。之后竟要七天才能再见……
第二天清晨,崔衍理正衣冠,在铜镜里摆出一副严肃镇静模样,然后绕开家中人常常经过的道路,打算乘着马车就悄悄走掉。
但是显然并不幸运,他在经过一条石路时还是听见了上房中小孩刺耳的哭声。
天才微微亮,大多景物都浸泡在黑暗里,包括崔衍的半张面孔。
只见房中的灯被点亮,在残余的夜色中发出暖黄的光。
崔衍的脸上却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恶心,他将头一转,看都不想看一眼,直接走了。
马车早已安稳的停在街道上,马夫不敢去看主子难看的脸色,只尽职的为崔衍掀开帘子。
崔衍坐在柔软的毛毯上,车帘被放下,也没人看得见他渐渐平静下来的脸色,夹杂着担忧、不定、疑虑、悲怜种种情绪……
这些情绪夹杂在一起,难以分辨也无法割开,最终随着摇摇晃晃的马车一路向着那座威严压抑的宫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