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仪收了伞,柔声问:“身子可好些了?”
翠儿点头,同她寒暄了片刻,一直到司空霁唤她过去才离开。
姝仪这才抬步朝角屋走去,不经意朝外一瞥,陆府小厮仍旧躲在暗处。
莫非是陆无恙瞧出了端倪?否则这小厮为何这般行迹鬼祟地跟着自己。
可这念头刚冒出头便被她否决。
这人早在她前几日假意摔在地上逢场作戏便躲在了不远处,一直到她扑进陆无恙怀中才离开。
陆无恙总不能派人来盯着她与自己的一举一动。
更何况,他这样风光霁月的真君子不像是会暗地里做出这样勾当的人,也没道理这么做。
想来是怀王得知了她与陆无恙关系匪浅的传闻。
可怀王为何要如此?
雨势渐弱,药堂内传来姑娘家的低笑,姝仪站在廊庑下回首,望着那面色逐渐红润的姑娘,不由得想到这一阵子陆府的怪异举动。
翠儿小产后没两日,陆府每日登门到访的医者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数得过来,一连大半月都是如此。
不光是姝仪,就连镇上的百姓都瞧出了不对劲,毕竟享有神医之名的司空霁便坐镇此地,什么病是她医治不得的?
大多人都猜测是怀王爱子心切才在这大半月来找了上百余大夫。
可若真是如此,那为何陆无恙每日雷打不动都来锦心医馆?
凭怀王这样大张旗鼓的个性,若是为了这根独苗,绝不可能不露半点风声。
姝仪缓步朝前走,拐弯处,遇见了正在与陈席对弈的陆无恙。
这几日阴雨绵绵,若是不忙,陈席便会拉着他在此处下棋。
“白小姐。”
看见她,陆无恙舒展眉头,他这双潋滟的桃花眸瞧着总是分外多情。
他仍旧是那副淡雅娴静的模样,气色却要比刚来镇上要红润许多,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姝仪露出羞赧笑容,脑中倏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那些大夫是奔着怀王去的。
若果真如此,陆如荣究竟生了何种怪病,竟连司空霁都束手无策?
这几日倒是不曾听说有大夫进出陆府,可怀王仍旧没消停,想打探她的底细分明轻而易举,潭水镇多的是她的流言与陈年旧事,偏偏陆如荣用了个拙劣的方式,派人盯着她。
与其说盯着,倒不如说是观察她的言行举止。
“陆公子好雅兴。”
姝仪满腹疑虑,眼下不欲同他逢场作戏,与他二人随口说了几句便抬步走人。
陆无恙执着棋子的手顿住,不顾陈席的催促,侧目看向她纤瘦单薄的背影,披垂在少女身后的青丝随风舞动,宽大的袖子下露出一截纤细皓腕,红绳衬得她肌肤更为白皙,不堪一握。
姝仪穿得单薄,留意到身后投来的目光,她咳嗽了好几声。
“近些日子天凉,白小姐要多保重身子。”
陆无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而后思行便小跑着将手中的斗篷送到了姝仪面前,“白小姐,喏。”
姝仪回首,鬓边的发丝虚虚遮住视线,她柔声道谢,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有赤珠在身,记事以来从未生过病症,这咳嗽自然是她装的。
与陆无恙虚与委蛇如此之久,想到此前他眸中关切不似作伪,而今对自己嘘寒问暖,难不成……当真对她存了几分心思?
若她猜测无误,怀王的举动便有了合理的说辞。
婚姻大事自古以来讲究父母之言,媒妁之命。
她有心想嫁入陆府,正愁不止该如何寻找突破口,怀王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
*
嬉泉苑。
怀王一脸八卦:“阿逸将斗篷给了她?”
阿石正色道:“奴才瞧得千真万确,白小姐身上那件斗篷是咱家公子的!”
语毕,他偷偷瞧了眼王爷,在心中更加笃定,日后白小姐有望成为少夫人。
否则王爷何必吃饱了没事做让他多加注意白姝仪,还让他将公子与她相处的事例事无巨细说出来?好在他这张嘴一向能言善辩。
陆无恙给白姝仪的那件斗篷是用当今圣上赏的料子裁制而成,怕是整个华京只此一件,更遑论是这偏僻小镇。
许管事睨着陆如荣的脸色,在一旁说:“看来公子当真是对这白小姐有意。”
怀王让两个捶腿的丫鬟退下,颇有些纳罕,“她竟没被教养成粗俗鄙陋的性子。”
本以为白姝仪会被乳母教养成一个大字不识、又不懂礼数的草包美人,没想到这姑娘待人礼数周到,就是太过柔弱了些。
不过这也不打紧,能为陆氏绵延子嗣便够了。
思及此,陆如荣丢给阿石一锭银子,“不必探了。”
阿石笑得合不拢嘴,“是!”
有小厮一早得了吩咐,前来通报:“王爷,四公子回来了。”
陆如荣阔步朝外走去。
*
陆无恙进府时雨已然停下。
空气中泛着湿冷,他这副被诅咒的身子羸弱不堪,吹到风便会咳嗽不止。
又咳了数十下后,他迎面瞧见了陆如荣。
一向沉溺于酒色与美色的他自搬来潭水镇,还是第一次踏出嬉泉苑,真是稀奇。
“阿逸这些日子身子如何?”
“儿子如今好些了。”
“看来这女大夫果真妙手回春。”陆如荣不是来找儿子叙这种琐碎的,言归正传:“听闻你同白家小姐私交甚好,可有此事啊?”
本以为他还要再让那小厮盯着白姝仪几日才会来问,没想到如此沉不住气。
看来不能人道后的陆如荣,脑子灵光了些。
陆无恙犹疑片刻,才道:“确有此事。”
陆如荣喜上眉梢:“你在华京可从未和女子这般亲近。来,同父王说说,你是不是意属她?”
陆无恙似乎是从未想到怀王说话如此直白,眸带错愕,“父亲……”
“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如今身子日渐康健,你若是喜欢她,父王便做主为你定下这门亲事。”
陆如荣早已把地仙那劳什子诅咒扔到脑后,痛痛快快地舒了一口气,一副慈父模样,“只是她空有侯府嫡女的头衔,嫁入咱们王府给你当媳妇终究是高攀——不过,娶回来当个美妾也不错,阿逸,你意下如何?”
“父亲此言差矣,我病了多年,这些年来用药供养病体,是我高攀她。”
陆无恙舒展眉头,方才咳嗽过后他眼角眉梢都染了几分绯色,看起来分外昳丽羸弱,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可他的神色却异常坚定,语气平缓:“儿子心悦她,若此生有幸与她共进退,自然是要将正妻的位子交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