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怀王沉着脸入内,问:“我这妾室身子可有大碍?”
司空霁面容淡淡:“她癸水紊乱,气血两虚,能怀孕本就不易,而今受了惊吓小产更是伤了身子,日后恐再难有孕。”
这话无疑是给了陆如荣当头一棒。
他神色怔忡,满脑子都是翠儿腹中那个尚未成型的孩子,“竟是如此么……”
许管事睨着他的脸色,见天色太晚,对司空霁说,“司空大夫,老奴送您出府。”
这场戏唱到这里,司空霁已然没有待下去的必要,“有劳了。”
姝仪穿着夜行衣隐在嬉泉苑暗处,静静望着许管事与司空霁一前一后的背影。
翠儿今夜小产,丫鬟端出去的血水不会有假。
离开前,她暗忖,有机会还是得向司空霁请教把脉一术。
*
怀王下令彻查整个府邸,府内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搜到任何致使翠儿小产的可疑物件。
一连半月,各个院中的厨房也被严加看管。
陆府这些时日登门最多的是各地远负盛名的医者,一波接着一波,最后都被许管事赔着笑送出府。
送走最后一个大夫,许管事擦掉头上的汗,赶忙回了嬉泉苑。
望着怀王阴沉得可怕的脸色,他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斟酌开口,“老奴听闻北境之地……”
怀王投来的眼刀吓得他不敢再说下去。
这些时日,王爷寻了许多名医也没能医治好隐疾。说句大逆不道的,他打心里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效忠的主子唯四公子一人,若是王爷继续这样荒淫无度,这世子之位岂不是会落到血脉不纯的庶子头上。
良久后,心乱如麻的怀王平静道,“罢了。”
那么多大夫都治不好他的隐疾,而今他已经不会再暴怒,只觉身心俱疲,也觉后半生索然无味。
他想起了被忽略已久的儿子。
纵然不能人道又如何,从此以后再无子嗣又如何?
陆无恙代替他的宝贝儿子活下来,那便是正儿八经地嫡子,流着自己的血就是岐山陆氏的血脉,他能传宗接代便够了。
“阿逸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许管事赶忙道,“公子还和以前一样,偶尔去医馆看诊,大多时候待在寝居或是书房。”
陆如荣沉声:“本王听说,阿逸同白家那位表小姐走得极近,可有此事?”
提到白姝仪,许管事不由得叹息。这姑娘哪哪都出色,就是可惜命不好,落了个此生不得回京的下场。
他嗫喏着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陆如荣睨他一眼,“如实说。”
巴掌大点的潭水镇,明眼人都能瞧见公子同白小姐的关系非比寻常,有点风声便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许管事不敢隐瞒:“确有此事。”
陆如荣若有所思,“此前从未听闻阿逸同女子亲近过。”
他虽不喜这个儿子,但不得不承认,陆无恙在华京这些年半分纨绔气也未沾染,是一众贵公子中是极为出挑的那个。
外人都道陆小公子生得姿容如玉,端方儒雅,待人宽厚,在华京也素有贤名。
若非陆无恙生来羸弱,以他的姿容,秉性和家世背景,前来说亲的媒人早就踏破门槛。
白姝仪虽生得柔美温婉,模样比她生母还要出挑,可终究只是个空有侯府嫡女头衔的落魄小姐,嫁给他陆如荣的儿子倒是有些高攀了。
不过……陆无恙能活多久还是未知。
短寿也无妨,只要能绵延子嗣,光耀岐山陆氏门楣便够了。
他在世人面前搏了个爱子心切的美名,自然也得以儿子意属的人选当先。
只是这白家小姐光生得貌美可不行,若是言行粗鄙,也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是当陆无恙的妻子。
陆如荣吩咐许管事:“派人暗中盯着白姝仪。”
*
十二煞从朔方洲带信回来,并且告诉姝仪,白玉堂一行人不再坐以待毙,让她近些时日多留心。
鬼鬼祟祟的人一路跟着姝仪到了医馆附近,来找司空霁看病拿药的人太多,他们混在其中,完全瞧不出异常。
姝仪恍若未觉,面色如常同近日里对她和颜悦色的人打招呼。
一直到四下无人,她回过头来,直直地望向藏在墙后的那人,平静道:“你们为何跟着我?”
债主们似乎没想到她如此敏锐直白,愣了片刻才雄邹邹气昂昂地站出来:“自然是来讨债!”
姝仪面露无辜:“讨债么……小女子可从未在外欠过债。”
这姑娘生得温婉柔美,穿着一身青衣宛如从仕女图中走出来一般,打眼一瞧像个任人拿捏的柔弱性子。
“自然是你舅舅的债,白家如今还剩下你一人,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姝仪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堪堪扶住身旁的树干,“你们是说……我舅舅遭遇了不测么?”
债主们一噎,被她一瞬间便蓄满眼眶的泪水唬住了,“……自然是没死。”
话音方落,姝仪隐约听见了思行与思意的笑声。他俩只有跟着陆无恙的时候才会笑得如此放肆。
猜到陆无恙在附近,她拿帕子捻了捻眼尾,瞬间没了耐心同这些人虚与委蛇,“既然如此,冤有头债有主,无论如何也不应寻到我头上来。”
“…………”
白玉堂不是说他外甥女胆小如鼠么,可是这瞧着也不像啊,声音这般低柔好听也盖不住伶牙俐齿。
“少同她废话!”
有人失去了耐心,气势汹汹站出来手指着她,“今日就是皇帝老子来了,你也得将钱拿出来替白玉堂还债!”
女孩儿的身形单薄,他不过是轻轻碰到了她肩头的衣料她便重重摔在了地上,梨花带雨的模样好不可怜。
“我何错之有……”
姝仪绞紧帕子,紧紧捂住心口,低声啜泣起来,“你们竟如此待我。”
黄衣青年冷哼:“呵,娇小姐就是娇小姐,我们还未——”
“你们还要怎么样?”
毫无笑意的清润嗓音打断了青年的话。
众人骇得齐齐偏过头去,就见清隽少年单手负在身前,面色不虞地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