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娃娃在他面前从不拘束,闻言很开心地坐在他左右,却因为他不动筷子也端端正正坐好。
陆府的厨娘是宫里头的御厨,颇懂些养生之道,汤底加了当归,香菇,还加了些中药材熬了近两个时辰,长寿面上摆了四片用胡萝卜雕成的“福寿绵长”,一碗面别有巧思。
在许管事的期待下,陆无恙尝了两口面——
很一般,药味太过浓烈。
不及白姝仪那碗只放了几根青菜的鸡汤面。
他放下了筷子。
许管事小心翼翼道:“可是不合公子的胃口?”
思行啃着鸡腿,口齿不清回答:“再过一炷香公子得喝药粥,不宜多食。”
他与思意在医馆吃的不少,本就不大饿,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后,麻溜地跑去小厨房去看着火候。
许管事朝四下瞧了眼,见此地只剩他与公子再无旁人,才低声说:“公子,翠儿有喜了。”
话音方落,远处隐在黑夜中的花枝颤了颤,掉下零星花瓣,一小截毛茸茸的猫尾巴也露了出来。
姝仪眼疾手快将玄猫拎回自己身侧,食指放在它眼前碰了碰,示意它别出声。
麟夜瞪着无辜绿眸看她:“……”
我就是如此的倒霉。他在心里哀叹。
姝仪屏住呼吸,隔着轻颤的花枝望向水榭亭中的主仆二人。
微凉的夜风将陆无恙耳后的乌发吹起一缕,他静坐在桌边,面容不喜不怒:“府内许久未添丁,父王想来十分欣喜。”
许管事半弯着腰,不禁叹道,“王爷确实欣喜,还命我将秀生阁腾出来给翠儿住。”
他是四公子一手提拔上来的,心中自然感激,也唯公子马首是瞻。
“七年前公子救了老奴一命,老奴自然对公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睨着陆无恙的脸色,许管事小声:“有句话老奴本不该说的,可王爷如今这般行事实在是……公子也该为自己争一争。”
怀王此人眼高于顶,嚣张跋扈,身份低微的女子纵然能入了他的眼却不能孕育他的子嗣。
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翠儿有了身孕,身段窈窕长相貌美的丫鬟也都送去了嬉泉苑。
日后府中还不知要出现多少个“翠儿”,世子之位也迟迟没有落到嫡出的四公子头上,偏偏当事人毫无半分危机感,着实让他这个当奴才的心焦。
许管事愁容满面:“公子,您就听老奴一言罢!”
陆无恙自然知晓许德义话中的隐晦,世子之位迟迟未定,谁都瞧出了端倪。
可他不会将毫无威胁的人当作眼中钉,因为他再清楚不过,陆如荣此生不会再有子嗣,这世子之位也根本无需他过问与争抢。
视线稍移,他将目光落在远处开得最为繁盛的那棵花树上,只一瞬便移开。
抚了抚袖口的绣纹,陆无恙想到隐在暗处的姝仪,没想到她来得比自己猜测的要快许多,不禁轻弯眉眼。
今夜的谈话就到这里,他温声宽慰许管事:“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是我的,自然不能妄想。”
“我活至今日已是万幸,又怎能奢求太多。”
语毕,他站起身踱步迈入寝居,徒留许管事在原地长吁短叹,连花树中闪过的纤瘦身影与炸毛黑猫也没能留意。
*
秀生阁灯火通明,两个被派来伺候的小丫鬟站在假山旁,聚精会神地听着许管事的吩咐。
“来这里伺候她的起居,万不可马虎大意,负责王爷震怒,这府中谁都保不住你们。”
“往后翠儿便是你二人的主子,她说什么,你们便听什么。”
两个小丫头连忙应下。
姝仪兴致缺缺地听了片刻,再次来到嬉泉苑。
她站得远却依然闻到了令人作呕的酒气,院中摆满了时下新鲜瓜果、酒水,穿着清凉的丫鬟们正簇拥着怀王,将杯中的酒水喂到他唇边。
怀王躺在椅子上不胜酒力,早就醉了。
他将身侧的丫鬟拉到身前,端详她的面容,“你叫什么名字?”
秀丽的丫鬟强撑着笑意:“奴婢名唤长缘……”
陆如荣眯起眼睛,抚摸她平坦的小腹:“改名翠翠吧,日后为本王诞下子嗣是你的福气。”
语毕,他低声同她耳语,“若是生下儿子,他便是本王的世子,翠翠可欢喜?”
小丫鬟被这番话吓得呆若木鸡,惹得陆如荣放声大笑起来。
“……”
姝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传言怀王十分爱重发妻平康郡主,虽侍妾成群却不许她们生下孩子,是以四个儿子都是郡主所生。
后来儿子们相继病逝,平康郡主因此郁郁而终。怀王之后相继续弦几次,孩子们同几任妻子没几年纷纷离世,他也因此背负克妻克子之命。
现今为了儿子千里迢迢举家搬迁来潭水镇,究竟是传闻那般爱子心切,还是陆无恙的病症另有隐情?
许管事想让陆无恙“争一争”,争的怕是这怀王世子的位子。
难不成——
这对父子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龃龉?
否则陆如荣相继病逝的三个儿子都曾是世子,到了陆无恙这里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一母所生的孩子,合该一视同仁才对。
姝仪漠然注视着怀王怀抱翠翠进入寝居的背影,不由得想起秀生阁中因怀了身孕而得了陆如荣青睐的翠儿。
今夜他借着醉酒给丫鬟改名、让她为自己诞下子嗣,并许诺将世子之位给她的孩子。
种种行径来看,怀王似乎笃定终年以药续命的陆无恙命不久矣。
……
姝仪抬头望着隐入云中的皎月,心头蓦地闪过陆无恙温文尔雅的面容,眸光微黯。
当下对她来说,陆无恙绝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