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不受父亲喜爱的庶子,他从未过一次生辰,连存在都被当作耻辱。
可现在他顶替了陆无恙的一切,包括生日。
面前这个面带羞涩的姑娘两只清亮的黑眸中除了他再无旁人的身影,他一时分不清白姝仪究竟是假意迎合,还是真心祝愿。
又或是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故意讥讽。
毕竟此前他曾用掌心那只小麻雀暗喻她,可她完全不接招,十分伶牙俐齿。
盯着她看了片刻,陆无恙忽然笑了,暗叹自己多心:“……多谢,我竟不知该如何答谢白小姐。”
“我欠公子的恩情多得已数不清,公子若想答谢我——”姝仪顿了顿,摊着两只沾满面粉的纤细手指凑近他,扬起略带红晕的脸颊,柔声道:“将我脸侧恼人的碎发绕到耳后去,可好?”
平日的她柔弱,乖顺,胆小,千河林中的她不近人情,此刻的她羞涩狡黠,等待他的回答。
“失礼了。”
陆无恙在心中暗叹她演技斐然,伸出指尖,如她所愿将那缕头发绕至耳后。
他的手指很凉,如同浸在寒池许久一般,指腹擦到小巧耳尖时,激得姝仪猛地滞住身子。
他的眼睛像清澈的湖,完完全全将她倒映进去,似是能瞧见她绯红的脸颊,比往日里铜镜中看得还要清晰。
姝仪一时间怔在原地。
“咳。”
门外,陈席摸了摸鼻子,看着举止亲昵的两个人一个红着耳尖,一个红着脸,若无其事道:“那个……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就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
白姝仪:“……”
陆无恙:“……”
看着两人略显郁闷的神色,陈席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顿了顿才找补道:“阿霁回来了,咱们现在开饭吗?”
*
今日天气晴好,微风不燥,陈席将平日吃饭的木头桌子搬在了树下的阴凉地。
医馆头一次这样热闹,一张桌子上坐了七个人,思行与思意年纪最小也最活泼,忙前忙后去厨房拿碗筷,两个人打打闹闹笑得合不拢嘴。
五道菜有荤有素,都是平日里常见的食材,偏偏那胡萝卜能雕出花样来,牛肉入口即化,盐酥鸡入口唇齿留香,简单的鸡蛋菠菜汤也令人垂涎不已。
唯一一碗长寿面在陆无恙面前,以鸡汤做汤底,没有多余佐料,只有几根青菜点缀依然鲜香四溢。
陈席热切地为一旁端着碗安静吃饭的司空霁夹了块牛肉,“太好吃了,你尝尝。”
司空霁默不作声地吃下那块牛肉,感觉到所有人目光都在自己脸上,赶忙找了个话题,“姝仪这手艺完全可以开个饭馆。”
姝仪莞尔,给玄猫单独弄了些饭菜放到一旁让它吃,“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慧莘听着却直摇头,“般般这厨艺学了我一半,要说开饭馆,倒不如我来开。”
思行和思意端着碗欢呼:“那我们到时候是不是可以尝尝慧娘的厨艺啦!”
慧莘也笑:“自然可以。”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陈席吃饱喝足,随口问陆无恙:“白小姐乳名叫般般,不知陆公子可有小名?”
提起从前事,陆无恙毫不避讳,“我母亲幼时唤我'阿逸'。”
六岁之前他不被陆如荣所承认,母亲希望他离开王府,自由自在地过活,故而唤他“阿逸”。
他真正的名字,是——褚逸。
兄长无恙离世后,陆如荣备受打击,整个王府也只剩他这个不受待见的孩子活了下来,却也因诅咒愈发羸弱,也永远与母亲阴阳两隔。
后来,他谎称失去从前的一切记忆,陆如荣让他替代陆无恙活下去。
别苑的下人死了个干净,无人记得,那里有个不受待见的孩子同母亲相依为命,隐忍多年。
“阿逸……”
陈席呢喃这小名,一边打量陆无恙。
老实说,这名字他觉得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可是搜刮了所有记忆也没记起,“逸……可有何寓意?”
“取安逸一意,”陆无恙顿了顿,潋滟的桃花眸浅带笑容,似有若无地轻叹,“比起待在王府当个闲散公子,母亲更希望我出去瞧瞧大千世间。”
陈席随手捞起玄猫,见陆无恙正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待什么,他竖了个大拇指,夸赞:“好名字!”
陆无恙:“…………”
他为何要期待一个摔伤脑子、失了记忆的人想起些什么。
“谢谢。”他不失礼貌地微笑。
姝仪坐在他侧对面垂首听着,思绪却游离到许管事奉怀王之令去请司空霁的时候。
怀王此行并未带姬妾而是带了许多貌美丫鬟,许管事口中的“翠儿”定是其中一个。
能让怀王差使管事去医馆将司空霁重金请回府,翠儿想必已成了怀王的心头宠。
思及此,姝仪心头生出古怪来。
……这姑娘究竟生了什么病,让怀王如此在意?竟然连儿子的生辰日都抛之脑后。
她抬眼望向心中所念之人,陆无恙身姿端正,注意到她的视线,投来一个分外和煦温良的笑容。
姝仪立时收回思绪,回之一个羞涩腼腆的浅笑,略微屏气片刻让面颊染上红晕后,故作惊慌垂下目光。
往日扮乖,扮柔弱,像如今这样扮成一个动了芳心的闺阁姑娘也依然手到擒来。
陆无恙见状,眸中笑意更甚,注意到有目光落在脸上,他视线微移,瞥见陈席正捧着脸,玩味地盯着他与白姝仪,仿佛知道了什么惊天秘闻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