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接着道,“我那些儿子早早都归西了,你怎么还没死呢?”
“许是因为命大罢。”
陆无恙弯起眉眼,温声道:“若是我死了,岐山陆氏这一脉想必就要绝后了。父王不是一向最看重血脉么?”
陆如荣恍若没听见儿子的话,喃喃道:“他们不该这样死去,该死的应该是……”
似是有所忌讳,他没能说出口。
陆无恙抬头瞧了眼隐在云中的弯月,缓步走近坐在地上的陆如荣。
“最该死的——”
他的语气一如往昔柔和,可说出口的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剑,直往陆如荣心窝子深处捅:“难道不是父亲您么?”
夜色正浓,整个王府落针可闻。
陆无恙凝视着怀王,长睫盖住眼底的讥诮:“若非父亲当年口出狂言,兄长与姐姐们,还有我——怎需经受这无妄之灾?”
百年前,机缘巧合之下,岐山陆氏一脉得以供奉九尾青狐仙——“地仙”。
他们这一脉子嗣薄弱,地仙便护佑其家族兴盛、五世其昌。
直到陆如荣坐上了家主之位,一切天翻地覆,重又回到百年前。
只因他惹恼了地仙。
此人一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从不信鬼神一说,更不信供奉的九尾青狐仙,还将老祖宗为地仙准备的仙居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地仙修炼千年,隐于深山大川,因尚未脱离凡尘,又受岐山陆氏供奉故而时常前来仙居小住。
亲眼目睹仙居焚毁,地仙勃然大怒,当即诅咒陆如荣的儿孙后代皆是短寿之命,且不得善终。
起初陆如荣不屑一顾,直到发妻生出的三个儿子相继夭折,死状凄惨,他才惊觉地仙的诅咒并非戏言。
他一向看重嫡庶,虽纳妾无数,但只是贪恋她们姣好的容貌与身段,不肯让她们生下孩子。
发妻郁郁而终后,他相继续弦三次,可生出来的孩子仍是因咒言死去。
妻与子相继离世,他背负“克妻克子”之名,华京中的世家贵女无人敢嫁给他,以至于多年来不曾娶妻,膝下也只剩陆无恙这一根独苗。
为了让岐山陆氏的子嗣延续,陆如荣将所有希望压在陆无恙身上,得知潭水镇有位神医,便举家搬迁来到潭水镇。
面前这个浑身流着自己与那罪臣之女血脉的孩子,与那些儿女们一样背负着咒言,却比他们活得久,甚至多活了好些年。
唯一的庶子,不受他待见、恨不得掐死在襁褓中的儿子活了下来,活至今日。
纵然将他记在发妻名下为嫡子,让他顶替四儿子无恙的名字与身份活着,也改变不了他母家是罪臣、他是庶子的事实!
……真是既讽刺又无可奈何。
陆如荣压下心头不快,颠三倒四说着胡话:“这些年珍贵药材供着你吃,阿逸……你瞧,你这不是顺利活到了今日么?那劳什子谶言都是假的!你的哥姐们早逝,也是因为他们福薄罢了!”
“爹只剩你这根独苗,自然是将你捧在心头的。搬来潭水镇寻神医,不就是为了治好你身上的顽疾?拳拳之心日月可鉴啊!”
陆如荣时至今日仍坚信所谓的神医能救儿子的命,却不肯承认是自己当年惹怒地仙犯下了罪业。
“……”
陆无恙轻扯唇角。
他之所以肯踏足潭水镇,是因为知晓白家不为人知的秘辛。
谋的,是白姝仪佩戴在腕上,用以驱害避邪祟,护佑她康健的护身符——赤珠。
那张能让他解开诅咒、活命的药方,独独缺了这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
他此行是为白姝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