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巧么,她本就是奔着陆无恙而来,制造了这么一场“巧遇”。
白姝仪望着那双纯真瞳眸,柔声回道:“好巧。”
两个孩子穿着相同的衣衫,一举一动尽显憨态,在面对自家公子时脸上又带了几分焦急之色,左右拥着陆无恙回府,瞧着十分着急。
思行在他左手边:“公子,小心不要踩到水坑了。”
思意搀着公子右手:“我们扶着您。”
这会儿功夫,他还偏回头朝白姝仪告别,“白小姐明日再见!时辰不早,我们先同公子回府了。”
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白姝仪站定在原地,目送主仆三人离开。
平日里他俩从不会这样规矩,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像今日这般反常是头一回。陆无恙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
思行想起王爷那张喝得通红的脸,以及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下人,碍于白姝仪在,他对公子挤了挤眼,道:“公子也该回府休息了。”
陆无恙停住脚步:“父王可是又喝醉了?”
他这个父亲,醉酒后一贯会做出荒唐事,在京中被皇帝勒令不许喝酒,搬来潭水镇后没了皇帝管束,这酒水自然是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思意点头如捣蒜。
王爷在府中耍长枪,手下没个轻重误伤好几个下人。许管事非但没能劝阻成功还挨了两枪,疼得满头大汗。
思意与思行不敢上前,只能出来寻找唯一能劝阻王爷的公子。
陆无恙心下了然,让他俩先回去:“我随后便到。”
旋即返回身,他将灯笼递给白姝仪,面上仍是那副和煦笑容,半分没有受身外之事影响的模样。
“夜深露重,回去路上要当心。”
*
灯笼杆上独属于陆无恙手掌的温热早已被夜风吹散。灯笼内的光愈发微弱,旧宅近在眼前,白姝仪索性吹灭烛火,迎着月光快步往回走。
刚合上府门,白芜便从墙头一跃而下,站在她面前。
“阿芜?”
白芜此前从不在夜里来寻她,姝仪心中纳罕,疑惑片刻,倏然想起癞巴脸。
癞巴脸非议她的时候,白芜就隐在旧宅附近。若非她拦下,癞巴脸恐怕早就死于他所制的奇毒下。
“你方才跟着我去了南边?”他个子比她要高出许多,姝仪仰头看他。
“嗯。”白芜艰涩开口。
他不光跟着阿姐去了南边,还将她与陆无恙在小巷、街市的举动尽收眼底。
姝仪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随口问:“死了?”
“没,给了他点教训。”
白芜摇头,“若是我真将他杀了,阿姐会生气么?”
姝仪气定神闲道:“一个烂人,杀了就杀了,何须过问我。”
白芜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此行来不是为了报备,而是为了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骨笛交给她。
除却阁主,携骨笛者能调令十八煞,为其所用。
“我是景阳侯之女,那些人只敢动动嘴皮,不敢动真格。”
知道他是在担心那些上门讨债的人会来找麻烦,姝仪拿过来端详片刻,又还给他。
提及侯府时,她眸中闪过一丝嘲弄。
“阿姐就答应我这一回。”
白芜立马换上一副委屈神色,“我要回断梦阁一趟,此行归期不定。”
重新把骨笛放进她手中,覆上她的拳头:“阿姐若是有要事便吹响骨笛,若是我无法及时赶来,他们也会来的。”
七煞和十二煞还在不远处的高楼上等他回朔方洲,他不便再逗留,“阿姐,等我回来。”
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陆无恙同阿姐肩并肩站在街头的那一幕。
一个乖顺纤柔,一个温润和煦,两人瞧着竟然是那样的——
用七煞的话说,是“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可那个病秧子哪里能配得上世间顶顶好的阿姐?
“阿姐今夜瞧见了陆无恙,觉得他……如何?”
姝仪歪了歪脑袋,细细想了一下这些时日的所见所感——
平心而论,她从记事以来便待在潭水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陆无恙这样温善儒雅的公子此前没见过,能被称之为“君子”的人,唯有他一个。
白家失势前,镇上一大部分人对她唯有谄媚与殷勤,直到白家落魄那日翻脸无情。待她一如往昔的人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富庶一方的白家早已是十年前的旧事,而今却依然是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等着看白姝仪笑话的人不知凡几,那些冷嘲热讽,她也听得耳朵生了茧。
这些人凑在一起能将白家与景阳侯府添油加醋说上个三天三夜,仿佛遇见了知音,险些没能相拥而泣。
一旦谁家有了难处需要帮忙,便立刻作鸟兽散,事不关己,冷眼旁观。
可陆无恙和他们不同。
这位从华京来养病的陆小公子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瞧见旁人的难处绝不会袖手旁观,给予恰到好处的善意。
这一点在她身上也仍发挥的淋漓尽致。
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总让她感觉有些捉摸不透。
姝仪每每想到他那副和善君子模样,便在心底生出一种不实之感。
这世间,当真有这样风光霁月举世无双的人么?
她压下心头浮起的古怪,沉吟片刻才道:“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