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仪充耳不闻,两支箭矢全都脱手而出后,没什么情绪地抬头望向浓黑的夜空。
白芜寻到癞巴脸住处的时候,姝仪先他一步离开,看见涕泪四流的癞巴脸在屋中不停磕头谢罪,他啧了声,颇为遗憾:“原来还没死么。”
他擅长用毒,隔着老远将药丸丢进张着嘴嚎啕大哭的人口中,不消片刻,癞巴脸便昏死了过去。
“什么样的人值得咱们小阁主亲自出手?”
黑衣覆面的七煞在他身后不远处打了个哈欠。
白芜侧首,看清来人皱起了眉:“你来做什么。”
七煞嘿嘿一笑:“不光是我,十二煞也跟来了。”
话音刚落,同样黑衣覆面的青年行至此地,“少阁主,别来无恙。”
断梦阁除却阁主共有十八名杀手,被称之为“十八煞”,一至十八,排名越后功法越强。
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往往出没在黑夜取人性命,故而叫“断梦”。
白芜本是断梦阁阁主的外孙,年少时不堪母亲的偏执掌控,逃出去后被白姝仪所救。几年前被寻回继任阁主之位,而今不过十五岁。
他性情乖张,出手狠戾,是几任阁主中对毒药最为精通之人,可谓百年难遇,又是老阁主钦定的后继者,故而无人不服他。
“何事?”
白芜沉下脸,那双瞧着有些了无生趣的灰色瞳眸闪过一丝不耐。
七煞向来怕他的阴晴不定,摸了摸鼻子,“老阁主说许久没见外孙,想你了。”
十二煞隐在黑夜中,警告:“七煞,正经些。”
“老阁主大限将至。”
七煞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请少阁主速归!”
*
一场雨过后,空中仍泛着湿冷气。
“喵!”
尖锐猫叫划破夜空。
姝仪本来已经离开了那片屋舍,听见动静倏然回头,足尖轻点跃到半空接住失足掉落屋顶的玄猫。
将它抱在怀中,她轻拍小猫脑袋,“又乱跑。”
玄猫吓得瑟瑟发抖,好半晌才露出脑袋,弱弱地“喵”了声,像是在认错。
这只猫是姝仪平日里常投喂的那一只,平日里在镇上四处闲逛,哪儿都是它的落脚处。
她抱着猫安抚了好一会儿,目送它窜进黑夜,冷不丁瞧见远处陆府门外那道熟悉身影。
少年披着浅色斗篷,此刻正站在透着凉意的夜风中。
——已过戌时,他独自在外做什么?
姝仪将长弓放进一家废弃已久的旧屋,站在屋脊上漠然注视着陆无恙的动向。
目睹他离开陆府后出走的路线,她在距离少年最近的那道小巷处一跃而下,拎起裙边慢腾腾朝前走。
寂寂月光照在地面,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同时遮住她那双顷刻间便含了泪的眼眸。
心中默数五声后,转弯处,窸窣脚步声不再是她一人发出的响动。
“咳……咳咳。”
一连串极为压抑的轻咳声传进耳中,紧接着,昏黄的光照亮小巷,少年举着灯笼款款走来。
姝仪惊吓过度似地后退一步,踩进低洼的小水坑中,泥水溅在她手背有些凉,激得她打了个冷颤。
“何人?”
极轻的一声,满含疑惑。
姝仪慌忙抬眼,不远处的陆无恙同她一样,面带怔然,显然想不到这会儿还能碰见未安睡之人。
朦胧烛火映照着少女娇柔面容,少年瞧清来人,露出和善笑容:“白小姐。”
姝仪面上的困惑与怯意消失大半,她眯着双眸,似是才看清来人,舒了口气:“原是陆公子。”
“白小姐这是刚从医馆回来?”
陆无恙清润润的笑眼望向她,握拳抵在唇间再次咳了几声。
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身子羸弱非常。
姝仪不动神色打量他,少年月白衣袍上绣着的青竹,风拂过,连带着绣纹都生动起来。
她敛了眸子,面色难掩苍白:“乳母病重,我不放心她便去瞧了瞧。”
这般回答可谓是滴水不漏。
锦心医馆亥时才关门,这条小巷是回府的必经之路,也是去医馆的三条路线之一。
陆无恙将灯笼往前伸了伸,语气如常:“黑灯瞎火,白小姐胆量过人。”
白姝仪摇了摇头,抬手擦去眼眶中滑落的泪:“我与慧娘相依为命,自是将她放在心头的。”
她露出苦涩笑容,柔声转移话题:“不知陆公子夜深外出,所为何事?”
陆如荣为了儿子不惜举家搬来这样荒凉偏僻的镇子。偏偏在夜里,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半夜偷偷溜出府,竟无一人看顾。
着实令她觉得古怪。
姝仪没能听见回答,微抬起眼睫,却不想同陆无恙对上了视线。
烛光将少年的清润面容照得愈发柔和,纤长浓密的眼睫下,含着笑意的桃花眸一错不错地望着她,仿佛能窥见她心底。
“白小姐对我很好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