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口气,中指揉了揉太阳穴,“你才认识她多久?三个月?就开始想着谈婚论嫁了?你了解她吗?”
“我了解她!”贝西岭笃定道。
“了解一个人不是靠时间长短来判断的。有些人,认识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彼此了解。”
“而有些人,只相处三个月,却可以认定此生非她不可。妈,我跟你说了很多次,她是很好、非常好、世界上最好的女孩。您可以尝试放下偏见,认真去了解她,你一定也会喜欢上她的。”
“好,很好!”庄敏知感觉太阳穴又隐隐作痛,多说无益,嗤笑一声,“你刚刚问她在哪里,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她跟我要了一百万,已经离开了。”
贝西岭愣了一瞬,随后仿佛听到了一个荒唐的笑话,不敢置信地笑道,“妈,你别骗我了,我比您了解她,她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她做不出来。”
庄敏知面色平静,“我有必要骗你吗?你刚刚找到她了吗?”
“我不信!”贝西岭盯着母亲平静的眼眸,依旧坚决摇头。
不会的,她怎么可能走了呢?
她明明答应了要来接他的,昨天她还在手机里跟他说晚安,说让他带她去看希腊的海……
怎么会找不到她呢?
怎么可能找不到她呢?
母亲肯定是在骗他。
贝西岭紧抿嘴唇,镇定地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手机里很快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忙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再打,“嘟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再打,“嘟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
手机那边始终是冰冷的机械女音,贝西岭脸色沉下来,“蹭”地一下站起身。
“她什么时候走的?我去找她?妈,您跟她说了什么?她胆子小,您不要吓她……”
“站住!”庄敏知喝住贝西岭,“在你离开之前,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听,听完之后,你要是还执意去找她,那我就不拦你了。”
说着她拿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贝西岭一下定住,惊愕地低下头,盯着那支录音笔。
那是他在黑暗中听了无数次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了。
他听过声音的主人笑着喊他“阿岭”,软软地说“讨厌”,开心地说“真的好喜欢你”,认真地承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现在,是他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
“给我100万,我立刻消失,保证永远不出现在贝西岭面前。”
“谁会喜欢一个瞎子,我当然是因为钱才会和他在一起的。
“……您知道,他在床上有多听话吗?你猜,我跟他要,他会不会给?”
“现在打钱!收到钱!我立刻就走!”
录音播完,书房里沉寂无声。
贝西岭僵立着,死死地盯着那支录音笔,脸色已经凝固成一片惨白。
“怎么样?现在你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吧?”庄敏知拿起录音笔,递向贝西岭。
“如果你还不死心的话,可以把这段录音拿去专业的机构鉴别真假,我说了,我不会骗你的。”
贝西岭一动未动。
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知道的事情,还需要鉴别真假吗?
见贝西岭大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模样,庄敏知收回手,放缓了语气,“阿岭,被骗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你还小,这样的女孩处心积虑地接近你,你又是那样特殊的情况,一时没有防备也是情有可原。”
她继续感慨道,“好在,用些钱就能打发掉,以后忘了这件事情,我们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你依旧是我最优秀、最让人引以为傲的儿子。”
贝西岭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庄敏知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他忽然抬起头,那双重见光明没多久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木然地望向母亲,轻声问,
“如果我没能复明,如果我一直是个瞎子,妈,我还会是令你骄傲的儿子吗?”
“阿岭,你在胡说什么呢?”庄敏知语气忽然急促起来,像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你现在已经痊愈了,不要再回想那段日子了。那段日子是难熬,不论是对你来说,还是对我和你父亲来说,但它已经彻底过去了!你已经恢复正常了,我们都不要再回想了!”
她深呼了口气,又放缓语速,“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办好了手续,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过去。”
贝西岭低下头,唇边泛起一抹自嘲的笑,你还能奢望得到什么答案呢?
抬起头,他看到母亲身后的书架,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穿着灰蓝制服裙的背影。
她踮着脚尖,伸直胳膊要把书放进第六层的书架上。
一眨眼,那个背影就在虚空中消散了。
幻影是虚假的。
那些温存和依赖是虚假的。
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是虚假的。
一切的爱都是虚假的。
“好,我知道了。”最终,他低声回道,声音平静,再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再次走进那间客卧,粉色的玫瑰花盛放着,再也等不来该接收的人。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房间的主人一会儿就会回来了,笑盈盈地,嗓音软软地喊他“阿岭”。
衣柜里,一套灰蓝色的制服裙孤零零地悬挂着,旁边空出一大片位置,摸上去,似乎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
贝西岭取下那套裙子,抱在怀里,萦绕鼻尖的是和她身上一样的气息。
他躺在她睡过的床上,让她的气息完全地包裹住他,仿佛她还在他的怀里,没有离开一样。
闭上眼,眼前是熟悉的黑暗。
以前让他不安的黑暗,此刻却奇异地让他生出些不该有的奢望,仿佛下一秒,她的声音就会出现。
骗子,说好的第一个来接他的,说话不算话。
骗子,说好的会一直陪着他,言而无信。
骗子,说好的不会骗他的……
其实,明明从一开始,她就在说谎,为什么他后面都忘记了。
既然骗了他,他搂紧被体温捂暖的裙子,默默地想,为什么不骗得长久一点呢?
为什么不骗他一辈子?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落在深色的真丝枕头上,慢慢氤氲成一片深色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