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Susan?”庄敏知扫了一眼进门后就始终低眉顺眼的女孩——普通至极的相貌,再加上这幅卑微的姿态就更显得毫无记忆点,和这栋别墅里任何一个穿着女仆装的佣人似乎都没什么区别。
就是这样的女孩,让她的儿子心心念念?
“是,庄教授。”甄妙心知该来的总会来,心里少了无谓的期待,回答的语气显得异常平静。
庄敏知收回打量的目光,把桌子上放着的一张银行卡往前推了推,“这段时间以来,感谢你对阿岭的照顾,这张卡里有50万,你拿着。”
甄妙惊愕地抬起眼,一时有些懵,“庄教授,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庄敏知轻抬手指在卡面上点了两下,尔后往后轻靠椅背,微微抬起下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需要我再多说。”
她的姿态优雅又从容,明明是坐着,也给甄妙一种被她俯视着的压迫感。
从她的眼神里,甄妙又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神情——是第一次在书房见到贝西岭时,那种即使瞥你一眼,也还是透着无视的、冷漠的神情。
她瞬间读懂了庄敏知没说出来的话,有些话,对于她们这样的人来说,讲出来就不够体面了。
“是阿岭……”甄妙嗓子发涩,“是少爷的意思吗?”
“是不是他的意思其实并不重要,”庄敏知语气平淡,“他年纪还小,遭遇变故,一时迷失才和你走得近了些。坦白说,某种程度上,我挺感谢你能让阿岭振作起来,这也是我一直放任你接近他的原因,但是,”
她话峰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我培养他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和你这种人谈恋爱的。他以后自然会遇到优秀的、门当户对的女孩子,到那时再让大家都难堪,何必呢?你说是不是?”
坦白说,甄妙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有钱人一旦剥下伪善的面具,说的实话比谁都刺耳。
她也知道她和贝西岭之间天差地别,她不是那种优秀的、和他门当户对的漂亮女孩。
可是,可是……
心里钝钝的,她抬起眼,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庄敏知听她抓着字眼不放,不悦地皱了皱眉,“其实我们可以体体面面地结束对话,你拿着钱离开,我就当这些事都没发生,这样对你我都好,真较真的话,”
她刻意地顿了顿,“你的工作简历,造假了吧?”
甄妙瞬间瞪大了眼睛。
见她一副被戳穿的反应,庄敏知继续道,“你父亲去世多年,母亲一直打零工为生,家里债务至今还没还清,你大专毕业,靠谎报学历得到这份工作。”
“你需要钱。”她笃定地下了结论。
“我,我……”甄妙张开嘴想辩解,一时却哑口无言,庄教授说的都是真的。
唯独有一点,她坚定地摇头,“我不是为了钱才和阿岭在一起的。”
听到这句话,庄敏知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轻蔑地微勾了下嘴角,“你们这种女孩总爱说这种话,妄想着钓个金龟婿,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还非要嘴硬说是因为爱。你自己听着不想笑吗?你为什么不爱小区门口的保安,为什么不爱修花除草的园丁呢?”
一字一句听得甄妙呼吸越发困难。
可讽刺的话语还在耳边响着,“小姑娘,人还是得靠自己,你要知道,真找了你这样的对象,阿岭是会被所有人笑话的。”
见甄妙沉默着,没有再狡辩,庄敏知也不屑再多说,用眼神示意那张银行卡,
“怎么样?这50万,算我谢谢你照顾阿岭这几个月,做人别太贪心。”
甄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盯着桌子上那张银行卡沉默着不说话。
“50万不够,”半晌之后,她突然抬眸,一字一顿,“我要100万,给我100万,我立刻消失,保证永远不出现在贝西岭面前。”
庄敏知冷笑一声,“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在伦敦的时候,我常听阿岭提起你,他说你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女孩,说我见到你就会喜欢上你的,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喜欢阿岭”
“谁会喜欢一个瞎子,”甄妙笔直地站着,听见自己用最冰冷的语气说道,
“我当然是因为钱才会和他在一起的。”
“怎么,你以为有钱人就该被所有人喜欢吗?”
“你们随手一挥的小恩小惠,我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就该跪地谢恩,感激不尽吗?”
“你们有钱人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回事,我们穷人难道就不知道吗?”
“你倒是不傻,”庄敏知冷哼一声,“可你值100万吗?”
“在您眼里,我一个小保姆当然不值100万,”她逼着自己抬起下巴,直直迎上庄敏知讥诮的目光,“可贝西岭值啊,他可是您唯一的亲儿子,贝家唯一的继承人。如果不给我100万,我不介意让外界知道,贝家少爷贝西岭和乡下的小保姆谈恋爱了,到时,你最看重的体面,恐怕就成笑话了。”
“你!”庄敏知气结。
“知道你们有钱人会算计,如果您舍不得一百万的话,我可以去找阿岭要,在您眼里,他是完美优秀的儿子,可他毕竟也是个男人,您知道,他在床上有多听话吗?你猜,我跟他要,他会不会给?”
“够了,污言秽语!”庄敏知的优雅从容瞬间被打破,厉声喝止甄妙继续说下去,“100万我会打到你账户上,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我家!”
“现在打钱!”甄妙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大声回击,“收到钱!我立刻就走!”
庄敏知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口无遮拦、没有素质的女孩,气得不轻,立刻打电话通知助理处理。
于是,甄妙在极短的时间里收到了她人生中第一个一百万。
“钱已经打给你,立刻离开我家!”庄敏知一秒都不想再多见到甄妙,挥手指向门口。
甄妙硬生生地立在原地,数完账户上的七位数,才收起手机,抬头直视庄敏知面上再明显不过的嫌弃,“我会遵守承诺的,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回头看向那个依旧维持着优雅姿态,却难掩怒意的女人。
“临走之前,我还想再说一句话,庄教授,您评价我许多,您想听听我对你的评价吗?”
不等庄敏知做出回应,甄妙自顾自说下去,“就算在我们这种您看不上的家庭里,您也算不得一个优秀的妈妈。您儿子看不见这个世界的时候,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种人,难道您不该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
说完,她不等庄敏知的反应,径直打开门离开了。
来的时候,她拖着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依旧是原来的那个行李箱,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快。
贝西岭送的东西太多,她都留在了那间客卧,只带走了那条七夕时他送的手链。
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她想,总得给自己留个念想,告诉自己曾经的确有那么个人为她精心准备了盛大的惊喜。
拎着行李箱离开的时候,欢姐和芳姐欲言又止地在门边看着她,看起来竟然像送别。
没想到最后来送一送她的人竟然会是她们,甄妙笑着冲她们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贝家别墅大门。
脱下了精致的制服,她换回自己的短袖、卫衣、牛仔裤。
来的时候是春天,一个漫长的夏天过去,已是秋天。
凉意在空气中蔓延,连道路旁大树夹着的那片天空都变得又高又远。
下山的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甄妙抬起头,只觉得那片湛蓝亮得刺眼,山间的风吹得眼睛发涩。
她低下头,一滴泪珠砸在灰色卫衣上,水迹慢慢氤氲,绽开一片潮湿的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