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时候没有下雨,太阳时不时从云层中露出头,窗外飞逝的景色明明暗暗的。
甄妙让司机把她放在一个商场附近,下了车,又按照导航走了十几分钟,来到和相亲对象约定的餐厅。
她来得早,还没到约定时间,过了大概半小时,相亲对象才到。
见到甄妙,他眼前一亮,坐下就夸她真人比照片还漂亮,又送上手里拎着的小蛋糕,说是特意带给她尝尝的。
“这是我们酒店特色抹茶冰淇淋蛋糕,米其林水平的,外面可轻易吃不到。”他说,语气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和藏不住的炫耀。
这样的句式甄妙不陌生,厨房里处理贵重食材时,芳姐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外面可轻易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
她不喜欢这种语气,仿佛自己是被施舍的那个,可现在,她竟然开始有点儿羡慕他们简单的心思。
扇形蛋糕不大,巴掌大刚好做饭前甜点,冰淇淋入口即化,抹茶微苦的气味弥漫在口腔。
平心而论,的确不难吃,但确实比不上贝西岭买的冰淇淋好吃。
甄妙低下头想,什么时候,她的口味变得这么挑剔了?
一顿饭,因为是同乡,两人聊的也没太冷场。只是快吃完饭时,外面下起了大雨,瓢泼似的,瞧着雨势短时间没有要小下去的意思,两人只能在店里喝茶逗留。
相亲对象挺满意甄妙的,觉得她长得挺漂亮,但又没有漂亮到让人不放心,是正正好的程度,眼睛圆圆的,笑起来让人很舒服,说话也温柔好听,瞧着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刚才聊得也开心,他觉得可以加快进度了,“我婚房已经买好了,精装修的,等结婚时新娘陪嫁些家电就差不多了,结婚后,我们再在这里打拼几年,小孩放家里,我妈给我们带,等挣够了钱回去开个饭馆,你觉得怎么样?”
甄妙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雨,侧耳听着相亲对象的未来规划,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也当过一阵子留守儿童。
爸爸走了之后,家里一屁股债,妈妈一咬牙,把四岁的她送到了亲戚家,去外地打工了。
一年后,妈妈再回家来,见到她眼泪唰得一下就下来了,抱着她就哭,说明明走之前还是个白白净净,爱说爱笑的小女孩,怎么一下变得黑不溜秋、闷不吭声的。
之后妈妈再也没说外出打工过的事,娘俩相依为命一直到她上大学。
这些都是妈妈跟她说的,她对小时候在别人家寄人篱下的记忆不大清楚了,只隐隐记得总有大人会来逗她,“你妈妈是不是不要你了?”,“你爸也走了,你妈在外面是不是有新家了?”
……
甄妙以为自己对未来没有明确的规划,可在此刻,她意识到有一点她很确定——孩子还是得放在自己身边养。
她转过头,头一次认真打量那个比她大三岁的相亲对象。
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丑,也不帅,如果非得用一个词语来概括他,那就是普通。
和她一样普普通通。
一个普通的女生和一个普通的男生,如果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会组成一个普通的家庭,和社会上大部分人一样,成家生子,过上普通的生活。
人们管这叫普通人的温馨幸福生活。
甄妙心里明白,这是她本该有的命运轨迹。
而且,这样没有大病大灾的普通生活可能已经是普通人能企及的幸福了。
如果……没有遇见贝西岭的话。
由俭入奢易,她太贪心了。
山上的那栋别墅仿佛童话中的古堡,脱下那套漂亮的制服裙,穿上廉价的短袖牛仔裤,下山后,她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真实世界。
*
快到傍晚的时候,甄妙联系司机来商场接她。
车子缓慢地行驶在拥挤的车流里,正好赶上了下班高峰期。
大雨下午就停了,此刻晚霞红透半边天,斜照在拥堵的道路上。
一辆大巴车挨着甄妙坐的车经过,车身上是耳熟能详的某著名公司名字和logo,车上满坐的年轻员工,闭眼睡觉的,低头玩手机的,上了一天班的人是没有心力去欣赏窗外的美景的。
甄妙盯着窗外的晚霞看出神了。其实夕阳在她生活的小县城也可以看到,只是来到大城市后,似乎连阳光都标上了昂贵的价格。
以前,她上班的公司连班车都没有,下班后赶地铁回住的地方,一出来天都黑了。
人人都说这座城市繁华,纸醉金迷,到处都是机会,她想了想,回忆里最多的竟然是地铁站里行色匆匆、面目模糊的人群。
这样热烈如火焰燃烧的晚霞,她竟然是第一次在这座城市看到。
司机从后视镜里注意到甄妙的动作,悄悄降下了她那一侧的车窗。
甄妙一怔,回头看去,司机通过后视镜对她露出一个笑来,带着些许讨好的意思。
一瞬间的错愕后,她忽然明白过来,那讨好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她背后的贝西岭,贝家的少爷,贝家唯一的继承人。
贝西岭看不见这个世界后,她却能借他的光,坐在豪车里从容看晚霞了。
车子很快从拥挤的车流分出去,开始加速,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被路两边的林木替代。
暮色渐起,甄妙看着道路两旁的绿树,忽然想到灰姑娘的马车。
童话故事里,仙女教母把南瓜变成了华丽的马车,载着换装后的灰姑娘驶向舞会现场。
而灰姑娘必须要在十二点之前离开,因为——
一旦过了那个点,魔法就会失效,灰姑娘身上所有闪闪发光的东西就都会被打回原形。
*
走廊传来动静,贝西岭侧耳听着,她没有停留,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嘭”地关上了门。
等了很久,她没过来。
贝西岭摸着墙壁来到客卧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他抬起手,犹豫半晌还是放下,回了房间。
也许她很累,需要休息了。
她也需要空间,你不能一直黏着她。
晚安明天再说也是一样的。
他靠着房门,仰头在黑暗里这样想着。
下一秒,房门敲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甄妙手还没落下,面前的门就打开了,几乎是打开门的下一秒,贝西岭就抱住了她。
他个子高,抱着她时总喜欢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就得微微弯下腰。
“你回来了。”贝西岭蹭了蹭甄妙的脖子,鼻息间是带着水汽的潮湿香气,她刚刚应该是在房间里洗澡,不是不想来见他,他总算放下心来。
甄妙回抱住贝西岭结实的腰腹,把他往房间里推,反手把门关上了。
嘭的一声关门声响起,贝西岭微微一怔,抬起头,她不同寻常的举动让他一时有些迷惑,“宝宝?”
甄妙深吸一口气,仰头盯着贝西岭茫然失焦的眼睛。
他的眼睛看不见,她却能从他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模样。
回到别墅后,她翻出贝西岭之前网购的那堆东西,把那些贵得出奇的面膜、护肤品往脸上身上折腾一通,除了留下些浓郁的香气,其余毫无改变,她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她。
贝西岭如果能看见,对她的依恋大概就会消失吧,就像魔法失效后,灰姑娘会现形。
理智告诉她,要及时逃离,免得以后难堪。
可是,一看到贝西岭那张漂亮的脸庞,她就贪心地不想走,想在魔法失效前,能再多跳一支舞。
她踮起脚,轻轻亲了他一下。
唇上温暖柔软的触感让贝西岭一怔,眨了眨眼。
“这是给我的安慰吗?因为你今天都没陪我?”他靠近她的脸庞,声音低低的,因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自己,心里软得像是要融化了。
温柔的回吻一个个落在甄妙唇上,她搂住他的脖子,在炙热呼吸间隙,微微喘气,眼中是视死如归般的坚毅,
“少爷,我买了……避孕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