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和缓不少,但没有笑意,冷冷清清的一张俊脸,顶着个浅蓝色的退烧贴,一言不发地往书房走。
看起来又好看又有些搞笑,甄妙跟在他身后,有些想笑,又觉得他有些惨,忍住了。
于是那一个上午,贝西岭就顶着一个蓝色的发烧贴给她上了一上午的课。
*
傍晚,甄妙的新手机就接到一个电话,是赵乐雯打来的,请她帮忙去原公司拿份材料。
“妙妙,江湖救急啊,那个证明材料我新公司这两天就要交上去,我现在正在外地培训,男朋友出差了也不在A市,你有没有空,能帮我去取回来啊?”
赵乐雯已经搬去S市上班了。
甄妙一个月四天假,这个月的还没有休,想了一下她现在负责的区域不大,管家应该不会为难,鉴于上次跟少爷请假的经历,她觉得少爷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就欣然应允。
果然,晚饭前她提了一句,管家就批假了。
吃晚饭时,她顺嘴也跟少爷报备了一下,她明天要出去一趟。
贝西岭筷子顿住,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嗯”了声,“我知道了。”
后半顿饭,一句话没说。
甄妙是那种能敏锐感知别人情绪变化的人,同时,又不幸地很善于将别人情绪变化的导火索归结到自己身上。
这让她觉得自己有义务让贝西岭的不高兴变得高兴点。
于是,绞尽脑汁后,她笑着拍手道,“少爷,要不然我们去琴房弹琴吧,你都好几天没去了。”
每次去弹琴时,他的心情看起来都挺好的。
“不去。”贝西岭闷声回。
一听就还在不高兴。怎么哄二十岁的大人比哄五岁小孩还要难?她都没招了。
甄妙肩膀塌了下来,死了心,正要说晚安回去,贝西岭忽然站起来,“陪我去楼下的健身房。”
原本还想偷偷在房间里锻炼,恢复身材,现在,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他就是一个瞎子,一个锻炼都需要别人帮助的瞎子。
贝西岭咬牙,用力踩着单车发泄心中愤懑。
甄妙帮贝西岭调好机器就站到了一旁,抠着手看他沉默地开始锻炼。
他换了身宽松的运动套装,白短袖灰长裤,这还是甄妙头一回见他穿这么清凉,看着看着目光就不由自主地乱瞟。
从握在车把上修长匀称的手掌开始,凸起的关节透着健康的粉色。
手背上,因为用力浮现的青筋,蜿蜒着向结实的手臂延伸。
之前的淤青淡得快看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这几个月没见太阳,他的胳膊白得发亮。
往上,越过短袖领口,几滴汗珠沿着他修长的脖颈缓缓地滑落。
再往上,是他冷峻的下颚线和紧绷的嘴角。
甄妙一下清醒过来,双手掩面暗自唾弃了自己一会儿才拿开手。
冷静下来,这晚上的纠结内耗竟然神奇消失了,再看还在运动的少爷,甄妙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
这也太努力了!
她又想到贝西岭那一柜子的奖牌奖状,瞬间可以想象到,没失明之前他有多么的自律了。
比你聪明的人还比你努力,甄妙被贝西岭的自律精神激励,掏出了手机。
向少爷学习!自律!努力!
今天她要多背几个单词!
*
第二天出门,甄妙起得早,收拾完下楼,很不巧地碰见了芳姐。
芳姐破天荒地跟她打了招呼,扫了眼她肩上挎着的包,“呦,Susan,你要出去啊?”
甄妙脚步没停,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点点头说是。
“哎哟,这地方又不好打车的,你要不着急的话,吃完早饭后我要下山一趟的,你顺便坐我的车子就好了。”芳姐叫住她。
甄妙顿住脚步,对她的好心大感诧异,但转念一想,自己的确也不是很着急,坐公交还要倒腾来倒腾去换好几趟车,如果能坐芳姐的车,自然是方便了许多。
“那好啊,谢谢你了,Jessica。”她笑得都多了好几分真心。
“这都是小事啊,”芳姐挥挥手,眼神在她身上转悠了几圈,“Susan,你今年是……二十三对吧?”
甄妙被她看得有些不适,还没回答,芳姐自顾自说开了,“说起来,我有个邻居,正急着给她儿子找对象呢。那男孩子我见过,人蛮不错的,特别孝顺,听他妈妈的话。之前都是介绍的本地丫头,他妈妈说太娇气了,过不下去,离了。你虽然是外地人,但我看着蛮本分老实的,所以才想要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就是嘛,他这个年纪稍微比你大上几岁,今年三十五了,但他家是本地人,有两套房在出租,还有一套自己住着,条件蛮好的,你嫁过去就可以享福了……”
她的话又密又快,配上她尖细的嗓门,像无数根绣花针往太阳穴钻。
甄妙一时听愣了,几秒后反应过来,恶心的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
芳姐还怼在她眼前列举她嫁过去的好处,说来说去就是本地人好,本地人妙,本地人就是呱呱叫!
就差明说:这个相亲对象介绍给你,你还得对她感恩戴德!
甄妙气的一口气上不来,堵在胸口,又忙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冷静。
怎么能冷静下来!
脾气再软的人也是有脾气的,她冷笑一声,打断芳姐的喋喋不休,“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妈宝啃老男。”
芳姐像被踩中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一下跳开了,细长眉毛一挑,
“你说谁妈宝呢?孝顺、听妈妈的话是我们民族优良传统!你不听你妈妈的话?”
她这样激烈的反应和甄妙预料的差不多。
少爷暑假刚回国的时候,她瞧着芳姐对少爷上心的跟自己亲儿子的样子,曾经纳闷地问过欢姐,是不是因为少爷从小是她带大的,所以感情那么好。
“哎呀,才不是这样呢,”欢姐撇嘴,颇有些幸灾乐祸,“你不知道吧,芳姐有个儿子,比少爷大不了几岁,那成绩差的呦,高中读完都勉强。她硬学少爷他们家,把她儿子也供出国了,念的不知道哪的野鸡大学,照我看,就是国内大专换个洋名。回国之后也不找工作,听说是在做什么创业主理人的,还不就是啃老。”
“要不然,像她这个年纪的本地老太太,不都拿着退休金出去旅游了吗?谁还像她那么辛苦,还要工作?”
“她呀,就是眼馋人家优秀的儿子,恨不得是自家的。”
欢姐也没少受她的白眼,吐槽起来毫不留情,又庆幸,“幸好我家的才不是那种败家儿子。”
从前甄妙想着息事宁人,忍一忍就过去了,直到今天被“恩赐”一个三十五岁离异妈宝男,她被气得忍无可忍,专挑对方痛处来说。
“听妈妈话就和妈妈过去呀,旧娘那么好,找什么新娘?”
“我就是不喜欢整天游手好闲啃老的妈宝男,你要是喜欢,你可以跟他谈。”
“三十五都能称为男孩子的话,那Jessica你就是妙龄少女,正好配上他。”
“还有,我们外地人只是来你们这儿工作挣钱,不是来捡你们不要的垃圾!”
芳姐脸色涨的通红,气的发抖,恶狠狠地指着她,“我好心给你介绍对象,你们……你们这些外地的乡下人,活该穷一辈子!”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有男朋友,现在就是去和他约会!”
甄妙一通发泄,不想再搭理她,留下这句话,扭头扬长而去。
头一回跟人这么激烈吵架,她跑出别墅大门,心还怦怦直跳,脸烫得要烧起来。
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畅快感却不能抑制地从心底涌上来,冲散了堵在心头的憋闷。
目之所及,满山青翠,勃勃生机。
迎着清晨的清风,她快步走在山路上,突然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芳姐还敢给少爷的饭里吐口水?
大不了,甄妙想到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她就收拾收拾包袱,不在这儿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