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一遍一遍地给她示范,又一遍一遍告诉他:“不对,再来一遍。”
甄妙舌根都发麻了,更让她沮丧的是,她听不出来她发的“啊”和他的“啊”有什么区别。
坚持学习英语一百多天,她头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笨了,才听不出来,也读不对。
还是少爷失明了之后,听力的敏锐度比正常人高很多呢?
甄妙呆滞地看着少爷平静的脸庞,这一天无论她念出怎样奇奇怪怪的发音,他的表情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冷静而耐心地纠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如同他的眼睛一样,毫无光彩,沉寂,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甄妙心头莫名一紧,随即又暗自唾弃:人家都从头帮你补英语了,你怎么还能暗地里怀疑人家!
又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半了,再不回去,欢姐都睡了。
“少爷,要不......我们今天就学到这儿?”甄妙犹豫地问,嗓子都已经有点儿哑,“快十一点了,您也该休息了。”
已经这么晚了?贝西岭缓缓眨了下眼,眼前一片黑暗。
外面应该天都黑透了吧?长久地和黑暗作伴,似乎对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垂下眼,声音也低下去,“好,今天就到这里。
*
回去的时候,欢姐果然已经快睡了,意外地,对她这么晚回来没有多问。
甄妙匆匆洗漱完躺床上,感到比干一天体力活还累,嘴都不想张开了,还是挣扎着坚持背完单词,打卡完已经十一点多了。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琢磨着少爷怎么忽然要教她英语,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困得睡过去了。
*
第二天,依旧是枯燥的音标练习。
一个音标反反复复地练,少爷没有不耐烦,甚至可以说表现的很有耐心,一遍遍教她正确发音怎么念。
甄妙却越来越感到不对劲。
送来的饭少爷只吃很少的一点儿,接下来的时间,他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遍一遍,几乎没有情绪地纠正她每一个读错的地方。
甄妙昨天还为自己总是念错而感到不好意思,为少爷的耐心而暗自感激。
此刻,再看少爷快被额前碎发半遮住的,古井无波的眼睛,听他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地重复不知道说的第多少遍,“不对,再来一遍”,心里忽然感觉毛毛的。
甚至,少爷比她还急于求成。
比如:
甄妙度妙如年地度过了半小时,肚子“咕咕”叫起来了,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
“少爷,我可以......先去吃饭了吗?”
少爷叫来了管家:“以后我的饭多做一份,她在这里吃。”
才对甄妙说,“快去吃饭吧,吃饱了,回来接着学。”
甄妙:“......”
又比如:
甄妙学了半下午的音标,学到头昏脑胀,终于要起身去打扫卫生放松放松。
“少爷,我还有很多活没干呢。”
少爷叫来了管家:“她现在有事要做,其他工作暂缓。”
于是,她的工作范围变成只用负责二楼没人用的书房和琴房,以及——少爷的主卧。
甄妙:“......”
几天下来,甄妙刚开始欢欢喜喜的笑脸彻底消失不见,每天晚上苦着一张脸,回到房间里累到一句话都不想说,躺在床上,呆滞地想着这种严厉的教学风格也是遗传吗?
欢姐头两天知道甄妙老待在少爷房间还浮想联翩,暗暗观察了一阵,后来去给少爷送过一次果盘,看见甄妙在那儿,跟受难的高三生似的,瞧着可怜巴巴的。
少爷那语气眼神凉得她都没敢多看第二眼。
见甄妙回来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欢姐好心安慰她:“少爷以前真不是这样的,你也不是没见过,八成就是瞎了,受的打击太严重,一时半会儿拐不过弯,脾气才变得怪,兴许过一阵儿就好了。”
就是可怜甄妙,得再受一阵苦。
欢姐暗自庆幸,还好一开始她就没有凑上前去。
甄妙累得连敷衍几句话的心情都没了,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翻个身,又不由胡思乱想:难道真像网上说的那样?身体上残疾了,心理上也会变化,需要找个出口发泄?
她就倒霉地成了那个出气筒?
但是,通过教英语来发泄吗?
太荒谬了吧!
怎么想都不太可能,甄妙晃晃头,又忍不住反省:
也许就是我太笨了,才跟不上少爷的进度。少爷都肯耐心教了,这次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坚持到底。
这样胡思乱想着,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又是一个早上,二楼的书房里,阳光明媚,贝西岭坐在书桌后面,一身挺括的白衬衫,手里的教鞭“啪”的一声拍在身后的黑板上,指着其中一个元音音标,“甄妙,你来念一下这个发音!”
甄妙战战兢兢地从沙发上起身,感到呼吸困难,舌根发紧,不知道发出了什么声音。
“不对。”贝西岭示范了正确的读音,眼睛紧紧盯着她,“再来一遍!”
“不对,再来一遍。”
“again.”
“again.”
“again.”
......
“呼——!”甄妙猛的醒过来,大口喘着气。
原来是做梦啊!
一定是这几天精神太紧绷了,她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忽然顿住,意识到她的梦不太对劲。
她梦到的,是失明前的贝西岭!
梦里的他额头光洁饱满,漂亮的丹凤眼依旧明亮有神,只是盯着她时,眼神冷冷的,甚至......有些吓人。
但不可否认,即使那种情形下,他依旧耀眼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甄妙出神地想着,忽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一把捂住微微发烫的脸,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到枕头里,无声哀嚎:
有点儿出息吧,甄妙!人家都......都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