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板着脸点了点头，心安理得地受了这礼。

这嬷嬷头发白了大半，穿着却不俗，想来是宫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她开口道：“老奴趁早奉劝娘子，进了宫门你从前是什么出身，都不要再提，免得给自己招来祸事。”

“是。”沈空玉嘴角勾出抹体面的微笑。

见她还算恭顺，嬷嬷满意地用余光瞥了她一眼便仰起头向宫门内走去。

沈空玉站在原地低下头深呼吸不过片刻，便跟在老嬷嬷身后抬步跨过那道将她人生一分为二的，高高的红门槛，往宫内走去。

——

距沈空玉上回进宫不过匆匆半年过去，宫中景色便大变样了。

正直夏日，冬天里百花齐放的华清宫冷清得连个鸟羽毛都没，宫中侍婢心腹大多被撤走，陛下以怕贵妃冲动为由在宫门口安排了十来个侍卫，名为保护实则软禁。

从前沈贵妃自入宫以来宠冠后宫，背地里不知招多少人记恨，如今墙倒众人推，背后捅刀子的人多到能将沈贵妃戳成蜂窝，她就是想捅回去一时间也不知该先捅谁。

这些倒还是其次，沈璧玉自小便知道风水轮流转，有得宠那日必定会有失宠的时候，可她的儿子不过才半岁，送走的时候还病着，叫她如何能放心。

因而沈空玉进宫这日被老嬷嬷送进华清宫见到沈璧玉时，沈璧玉满脸泪痕披头散发地侧卧在榻上，看到沈空玉站在殿门口才堪堪露出点笑意，她哑着嗓子道：“你来了。”

放在大殿正中间的香炉中如今只剩冷灰，殿中亦阴凉异常，沈空玉踏进殿门起便忍不住地皱眉。

大姐姐尚未入宫时在家中是何等端庄文雅，何时如此狼狈痛苦过。

沈空玉走到榻边跪坐在地上怜惜地捧住沈璧玉的手。

沈璧玉久违地看着妹妹的脸，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从前沈空玉是正经官员家的娘子见她还要求陛下恩典，现成了罪臣之女反倒能日日呆在自己身边了。

“以前人人道我独承恩宠，贵为贵妃，何等好的命。”沈璧玉忍不住哽咽道，“如今家人下狱流放，与骨肉血亲分离，我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听她哭，沈空玉心中似被刀刺穿般痛，她忍痛安抚道：“我进宫这不是来陪姐姐了吗，我虽无用却也能跟姐姐做个伴。”

“别这么说，你自小聪慧，是我也听怀王爷的人说了，你大可以拿着银子去外头过活。”沈璧玉红肿着眼捋了捋沈空玉额角的碎发，“宫中日子难熬，你进来倒累得你跟我在这浪费大好年华。”

“我若走了，怕是与姐姐此生再难相见。”沈空玉紧紧握住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脸道，“我是自愿入宫，只愿常伴姐姐左右。”

“好孩子。”沈空玉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能哽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

世人踩底捧高本是常态，宫中更是如此，在天子脚下世间最富丽堂皇之处，谁不是你死我活拼出来用自己的全部去换荣华富贵，这里的人连自己的命都轻视，难免将别人看得更轻贱些。

沈家罪臣之女入宫的事不是什么秘密，甚至于因是侍奉在沈璧玉身边，沈空玉一时间处在风口浪尖之处，近来哪个宫里人嘴里都要聊上两句权当茶余饭后的笑话听。

好几回沈空玉当面撞见有太监宫女嚼她舌根她也权当没听见没看见，还能赔上笑脸跟着人接着聊下去。

可即使她如此谦卑，依旧避免不了麻烦找上门。

自从贵妃的名号名存实亡，众人砸吧出些意思来。平日里若不是派人去御膳房取吃食，也没人能想起来给她们送，或者说压根没人乐意送。能捞油水的事谁不愿意。

沈空玉来前沈璧玉身边没得力的人，每每派宫女去取饭要么被人阴阳怪气一顿赶出去，要么取回来的饭缺斤少两。

沈空玉来后沈璧玉原不忍心让沈空玉去干这种看人脸色的事，但沈空玉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姐姐被这么糟践，便将这活揽到自己身上。

宫中大多数人都是穷苦出身不识字，沈空玉骂起人来引经据典夹枪带棒，警告他们贵妃还是贵妃，陛下到底没有真的废了她。

自从头回她在御膳房中将主管骂傻眼后，便没人敢再光明正大招惹华清宫，但有多少藏回到暗处使绊子就不得而知了。

这日沈空玉去御膳房取晚膳，低头走在长街上，眼前突然出现双漆黑的长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