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真的有呢。
怎么偏偏是这种时候有的呢?
自己……在这种情形里,如何能养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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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溪回神时,那个什么大夫已经离去,昏暗又不通风的屋子里,沈仲善坐在对面,桌中央散发微弱黄光的蜡烛旁,药碗冒出的热气徐徐消失在火光旁。
沈仲善看她缓过神,站起身捧起那碗药缓缓走到她面前,言辞恳切道:“喝了吧。”
梅溪慢慢起身走到他面前。
“官府文书下了,你不喝,对你我名声都没好处。”沈仲善见她不反抗,将碗沿递到她唇沿。
这是碗堕胎药。
珠玉似的泪掉下来砸在瓷碗沿,梅溪咬紧牙关。
官府纳妾文书是沈仲善早早就备下的,梅溪早该料到的,自己要逃也无用。
可是……梅溪眼角滑下泪的同时,她抬起手挥向药碗!
“啪——”
沈仲善毫无防备之下药碗脱手摔到地上四分五裂,褐色的药汁铺撒在地上,苦涩药味冲鼻。
梅溪蹲身捡起一片还烫手的碎瓷片紧紧握在手中向后连退两步,她厉声喊道:“别动!”
锋利的碎片边沿刺穿了梅溪掌心,可她好似无知觉依旧攥紧拳头。
沈仲善下意识地慌张想向后退,在看到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时回过神露出嘲笑的目光,他自以为是地说:“你不怕死,可你有没有问过那个小的怕不怕死?”
心中已有成算的梅溪面露痛色,但很明显并不是因为沈仲善说的那句话。
她是回想起初成亲,自己盖头被掀开后瞧见桌上红蜡烛烧红那个傻子的脸。
他说话结结巴巴,小心又珍重地紧握梅溪的双手说道:“娘子以后…不用再生气了。”
梅溪笑了老半天,盖头都给笑掉了,才指着他问道:“人有喜怒哀乐,哪有不恼的时候,你说的都是胡话。”
这样的人,那样的他,此生再也见不到第二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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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溪咬咬牙,她抬起手时沈仲善连连后退遮住自己的脸,生怕她是来真的要和自己拼命。
他维持动作半天没听见那头有什么动静,于是小心抬起手从胳膊间的缝隙中往外瞥。
只见梅溪蜷缩伏下身子和头,左手撑在木椅上右手捂住脸,她缓缓抬头。
脸上那道可怖的伤口斜在脸上长到手遮不住,从颧骨直到下巴汩汩往外冒血,像悲痛欲绝者将泪痕刻在脸上,下手之狠戾令看者心惊肉跳。
沈仲善一时之间被吓住,嘴唇哆嗦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梅溪字字泣血,对着沈仲善一字一顿道:“要么咱们三个都活,要么都去死。”
她是说到就做到的人,沈仲善明白。
他背过手与梅溪目光对撞。
她想怒,怒不过她,只能气恼地拂袖离去。
去时重重地砸上了门。
“轰隆——”
“轰隆隆——”
次年农历四月二十夜亥时,伴随天雷,梅溪在沈府偏院在身边仅有位接生婆的情形下诞下一女童,取名沈镂玉。
同年四月底,因重伤卧床在家中修养的玉春山,从不慎说漏嘴的母亲那得知了被隐瞒的真相。
“梅溪她是被绑走的,你们竟瞒我?”玉春山拖着留下终身残疾的瘸腿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冲座上二老喊道,“她竟不是自愿,她该过得多苦!”
他捶地痛哭,发髻尽散,全然不顾父母不顾礼义廉耻,语无伦次地喊:“我这样蠢,就相信了你们口中的话!”
年前,在外的玉家夫妻得知自己儿子出事后,连夜赶回家照看昏迷不醒的玉春山。
在乡亲们添油加醋的话中,二人勉强理清了来龙去脉。
夫妻二人守在儿子床前彻夜难眠,商议之下一致认定这桩婚事简直是造孽,倒不如瞒下事实,反正京城天高路远,如今的处境二人断了念想想必会过的更好。
因而自玉春山醒来,耳中一直听说的是梅溪架不住沈仲善多日劝说才离去。
“你就是现在去,也只会给梅溪带来麻烦!”玉母一拍桌言辞铿锵地打断他的哭喊。
可看见地上不成人形的玉春山,她又心痛万分软下声恳切劝说道,“我的儿啊,你也想想,他沈家哪里是咱们惹得起的?你就是现在上京去也只是破坏人家的好日子,给她徒添烦恼。”
玉春山跪伏在她膝头道:“母亲,我与她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天下从没将夫妻强分开的道理,那是要遭天谴的!况梅娘子她若不是心甘情愿,何来‘好日子’一说……”
在旁沉默抚胡须的玉父实在不忍看自己儿子这副模样,一咬牙狠心闭眼说道:“你不必再想什么她愿不愿,我与你娘早知你会是这副模样,你醒前就托人去京城打听了,梅娘子已经有孕,想必生产也就是近几月的事。”
“有孕?”玉春山面上的泪滞在脸上,要掉不掉。
玉母疼惜地拂上儿子刚长出新指甲的指头,惋惜道:“是啊,我与你父亲原想你与那位娘子情意深重,若她真的深陷苦海,我们也是愿意搭救的。可……可她都有孩子了,你看这……”
玉春山抽回自己双手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退。
他低头,再抬头时面上带着疯颠之意道:“孩子又有何不可,古今那么多貌合神离的夫妻也有孩子。”
“你疯了!”玉父对他的固执忍无可忍,听到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语更是气得眼前发黑。
玉母也痛心道:“我的儿啊!你何至于此——”
“轰——”
外头闪电劈过,雷紧随其后好似要劈开远处的山,外头的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玉春山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望向窗外。
又是道闪电劈亮了他的面目,照出他原本如玉般的脸上生出许多大大小小疤痕。
“那夜,也是这样的雨——”玉春山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向远方。
雷声接踵而至,他轰然倒地。
坊间传闻,玉大夫那夜被雷劈了,才会一夜华发丛生。
也是那夜起,玉春山周遭再也无人敢提起梅溪。
一朝分别十数年,不闻故人事,竟黄泉路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