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早已听闻谢家富甲一方,却未料到偌大谢府竟至如此地步——她和陆时安乘轿一炷香的工夫,竟还没到会客的正堂。
她斜眼瞥了瞥一旁正打坐调息的陆时安,不屑撇了撇嘴:“装模作样。”
陆时安眼皮都未抬,淡淡道:“你若与我一般装模作样,也不至于这般年纪还困在筑基止步不前。”
岁岁吓得手忙脚乱稳住身形:“打坐调息不是该摒除五感么!你如何听到我说话的?”
陆时安不紧不慢地睁开眼,分明是个稚子模样,岁岁却硬是从他眼里读出了成年陆时安惯有的那份轻蔑。她恨铁不成钢地攥紧拳头,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这个陆时安,便是失了忆缩了水也还是这般傲慢!
她没留意到,身侧那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
“打坐需清静之地,此处过于喧嚣,易扰心神。”陆时安语气平淡。
岁岁正脑内演练暴揍陆时安的场景,闻言一愣,环顾这宽敞得过分、且仅他二人的轿厢,疑惑反问:“喧嚣?”她怎么看,这轿子莫说喧嚣了,连外头半点儿声响都透不进来。自被“请”进轿中,便如与世隔绝一般,不见人、不闻声,更不见半分活物的气息。
莫非……又是陆时安偷听她心声,才觉着吵?
岁岁越想越觉得自己猜中了,心一横,决定在脑海里狠狠蹂躏他一顿,好叫他知道欺辱自己的下场!
她正暗自窃笑得一脸贼兮兮,脑门忽然被重重弹了一下。岁岁登时张牙舞爪地扑上去,一副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势头刚起便被陆时安伸手按住脑门,整个人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你难道毫无察觉?”陆时安反问。
“察觉什么?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的冲动么?”岁岁咬牙切齿。
陆时安挑了挑眉,余光瞥向车窗,随即毫无预兆地松开手。岁岁惯性前扑,正正扑在车窗边,抬手便能推开窗扉。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莫不是谢家在炫富?”岁岁边嘟囔,边伸手推开窗子。下一瞬,她怔住了。
轿子不以人力牵引,而是被两道灵流托举着前行。而轿子所经之处,并非寻常人家的模样——没有雕栏玉砌,没有楼阁亭台,入目唯有白茫茫的云雾。云雾之中,岁岁隐约可见交错的人影,或躺或立,或交叠相拥,姿态暧昧,不堪入目。
岁岁猛地合上车窗,涨红着一张脸缩回陆时安身侧。陆时安瞧她浑身僵硬的样,便知她已“看清”了此地的光景。
“怎么,来之前不曾打探过谢家底细?”陆时安尾音微扬,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一丝逗弄她的心思。他察觉到自己这点念头,微微一怔。
岁岁浑然未觉,低头避开视线,结结巴巴道:“我、我根本……没听过这地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化作含在嗓中的嘟囔,“大师兄那般正人君子,怎的谢家本家作风如此放荡……”
“那不是谢家人。此处是谢家外院,在云雾中饮酒作乐的,皆是外人。”陆时安语气如常,似是对谢家内情了然于胸。
岁岁愕然抬头,指着窗外:“外、外人?!”
“嗯,且多半是素不相识之人。”陆时安见她目瞪口呆,又淡淡补了一句:“谢家之酒不止能助长修为,还能使人性情大变,乃至彻彻底底变作另一个人。”
“……那样的酒,竟有这许多人喝?”岁岁虽未细看,可方才匆匆一瞥,她估算云雾中至少有百余人影。
“他们并非为了变成那样才去饮此酒。”陆时安说着,掌中凝出一团幻影,逐渐化作一坛酒的模样。岁岁刚靠近,便嗅到一缕甜腻到近乎齁嗓的气味,不觉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未等她再有所动作,一道天雷噼啪落在脚边,吓得她连退数步,缩回轿角。
岁岁正要斥他暴力,却见幻影中又多出几道人影。那些人贪婪争抢着饮酒,状若疯魔,边饮边高声嚷着“我的愿望要成了”“天下将是我的了”“倾尽家财便是为了今日”之类的话。
一坛酒,能让美梦成真、天下易主?
岁岁正自疑惑,幻影中那几人先是醉态醺然,继而露出痴态,最后便与云中那些人一般交缠在一起。岁岁后怕地捂住衣襟,庆幸方才被陆时安拦下,否则此刻怕已被劈了个正着。
陆时安轻打响指,幻影应声消散。
“此酒名为‘美梦’。传言饮下便可美梦成真,故而无数人不惜倾尽所有,只为求得一饮。然此酒需付极重的代价。”他在“极重”二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岁岁不解:“失了礼仪虽是丢脸,却也谈不上极重罢?毕竟看他们不过是酒后失态,待酒醒应便恢复如常了。”